京都,杨家私宅。
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盏吊灯洒下昏黄的光。
薛玲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,从凌晨到现在已经坐了整整一夜了。
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,而是一沓银行对账单、法院裁定书的复印件,还有几封律师函。
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让她喘不过气。
薛氏集团破产清算进入第二阶段,所有固定资产进入拍卖程序。
大哥薛兆梁因涉嫌转移资产、妨碍司法,被正式刑事立案,羁押待审。
金陵老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,几位叔伯开始互相指责,亲戚们上门讨债
而她的丈夫杨远清,自从上次她逼他救薛家后,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回家。
在这种内外交困、心力交瘁的持续高压下,很多事情被暂时搁置,甚至遗忘了。
比如,远在大洋彼岸的儿子。
她不是完全没想起。
偶尔在深夜独自面对空旷的卧室时,她会想起杨旭,心里掠过一丝混杂着愧疚和期盼。
愧疚于这段时间的疏于关心,期盼于期盼他能懂事,能在那个自由世界好好待着。
她安慰自己:送他出去是对的,至少避开了国内的牢狱之灾。
算算时间,伯克利那边应该已经开学了吧?
有专业的张伯照料,有阿勇在一旁看着,再怎么样,总不至于出大乱子。
等熬过薛家这道坎,再好好补偿他,替他谋划未来。
正是这种疲惫催生的自我麻醉,让她一次次忽略了手机电话,忽略了邮箱里标记着“紧急”的海外邮件。
张伯和阿勇尝试联系过她多次,电话要么被助理以“薛总在开会”挡掉,要么接通后被她匆匆几句“我知道了,先稳住他,等我忙完这阵”打断。
她没心思,也没精力去听那些琐碎的“少爷今天去了哪个派对”、“买了什么新玩意儿”的汇报。在她此刻的认知里,他还只是个孩子,能惹出什么大乱子。
直到这天。
电话响起时,薛玲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。
她以为是杨远清,或者至少是哪里有什么转机。
但屏幕上显示的,是那个熟悉的国际长途号码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“夫人,是我,老张。”电话那头是张伯张伯的声音,远隔重洋,信号有些飘忽,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,“我我实在没办法了,才给您打这个电话。
薛玲荣的心猛地一沉。
张伯是她花重金从香港请来的职业管家,有二十年服务豪门子弟的经验,精通英语、粤语、普通话,熟悉美国生活。
她把他派到杨旭身边,就是为了让儿子在异国他乡有人照顾,有人约束。
“张伯,怎么了?是不是小旭又闯祸了?”薛玲荣强作镇定,“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?还是开车违章了?花钱摆平就是了,不要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学校?”张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荒谬感,“夫人,少爷他他压根就没去学校几次!伯克利那边早就发过警告邮件了,如果再继续下去,可能可能要劝退!”
“什么?!”薛玲荣的声调猛地拔高。
“不止这个,”张伯的语速加快,像是要把积压多日的惊恐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少爷到了这边,只老实了不到三天!在酒吧认识了一群本地不是什么正经学生,就是地痞流氓、辍学的混混、还有什么独立艺术家!从那以后,他就彻底变了个人!”
“他每天都在挥霍,花钱像流水一样!买名表,买跑车,请那帮人天天泡在最贵的夜店、私人会所!聚众闹事、打架斗殴警察都来过两次了,都是靠钱和找律师摆平的!”
薛玲荣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,呼吸变得粗重。
说着,张伯的声音更低了,“而且少爷他他可能染上毒瘾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薛玲荣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你说清楚!什么毒瘾?!”
“我我不敢百分百确定。”张伯的声音在抖,“但我这半个月,在少爷房间里发现过好几次白色的粉末,还有锡纸、针管他最近整个人都不对劲,白天睡觉,晚上出去,花钱像流水有时候精神亢奋得吓人,有时候又萎靡得像”
“够了!”薛玲荣尖叫,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!”
“我我给您打过好几次电话,发过邮件,但您一直没回阿勇也劝过少爷,但少爷根本不听,还说再啰嗦就让我们滚蛋”
薛玲荣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想起这段时间,确实有几个未接的越洋电话,有几封被她忽略的邮件。
那时她正忙着应付薛家的破产官司,忙着在杨远清和董事会之间周旋,忙着处理那些永无止境的烂摊子。
她以为杨旭在美国,有张伯看着,有生活费供着,顶多就是挥霍点,玩得疯一点。
,!
能出什么大事?
可毒品
“他现在人在哪?”薛玲荣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去了蓝龙酒吧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张伯说,“夫人,我我服侍过那么多少爷小姐,帮他们在国外适应生活,但从没见过像杨少这样的,而且我被少爷打过两次了”
张伯语气里透出疲惫:“夫人,我实在无能为力了。这份工作我做不了,希望您另找高明。”
“不行!”薛玲荣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张伯你不能走!我给你加钱!加一倍!不,加两倍!你必须留下来看着小旭!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,夫人。”张伯苦笑,“我也有家,有老婆孩子。少爷现在这样,万一哪天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你”薛玲荣浑身发冷,她知道张伯说的是对的。
在美国那种地方,一旦杨旭真的吸毒被抓,或者因为吸毒过量出事,张伯确实难辞其咎。
“张伯,你再帮我一个月,就一个月。”她几乎是哀求。
“我给你加三倍薪水,再给你买一份最高额度的责任险。你只要看着他,别让他出大事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他弄回来,或者或者我亲自过去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薛玲荣以为张伯已经挂断了。
“好吧。”张伯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不堪,“但夫人,您最好尽快。少爷现在真的已经失控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,薛玲荣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
失控。
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杨旭失控了。
薛家失控了。
她的婚姻,她的人生,她精心经营的一切都失控了。
不。
还有救。
只要杨旭能悬崖勒马,只要他能远离那些毒品,只要他
薛玲荣颤抖着手,拨通了杨旭在美国的手机号码。
第一遍,无人接听。
第二遍,被挂断。
第三遍,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,终于接通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杨旭的声音,而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、尖叫声、玻璃破碎的声音,混乱得像一场正在崩塌的狂欢。
“喂?妈?”杨旭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背景音里,亢奋,飘忽,“干嘛啊?我正忙着呢!”
“杨旭!”薛玲荣对着话筒吼,“你现在在哪?!立刻给我回家!”
“回家?回什么家啊,派对才开始呢!”杨旭笑了,那笑声癫狂,“妈我跟你说,我认识了一帮特别牛逼的朋友!他们”
“我让你立刻回家!”薛玲荣的愤怒隔着电话都能感知到,“张伯都告诉我了!你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?!”
电话那头的音乐声忽然小了些,似乎是杨旭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“张伯那个老东西,果然告状了。”杨旭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妈,你管得太宽了。这边跟国内不一样,大家都玩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?”
“大家都玩?”薛玲荣气得浑身发抖,“杨旭!你是不是忘了你在国内是因为什么进的监狱?!你是不是还想再进去一次?!毒品那个东西能碰吗?!那是会死人的!”
“行了行了,别咒我!”杨旭不耐烦了,“你知道什么啊?这边很安全,我有分寸!好了不跟你说了,我朋友叫我了”
“你敢挂电话试试!”薛玲荣尖叫道,“杨旭我告诉你,你要是再敢碰那些东西,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!”
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杨旭的软肋。
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杨旭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说,你要是再碰毒品,我就停掉你所有的信用卡,冻结你的信托账户!”薛玲荣咬着牙,“你不是在美国吗?不是自由吗?好啊,你自己去挣生活费啊!”
“妈——”杨旭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过的是什么日子?!我被人看不起,被人当笑话!那些白人,那些 abc,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土狗!我不花钱,不玩,不跟他们混在一起,我怎么办?!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!”
“所以你就去吸毒?!”薛玲荣哭了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小旭,妈妈送你去美国,不是让你去堕落的!是让你重新开始,是让你有个光明的未来!你知不知道你爸和你妈为了你,付出了多少?!”
“付出?”杨旭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你付出了什么?你付出的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!你付出的是整天忙着帮舅舅擦屁股,忙着跟爸吵架,忙着算计杨帆那个杂种!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?!”
“我怎么没关心你?!”薛玲荣怒吼着。
从小到大,她对杨旭有求必应,即便他犯下了绑架的大罪,依然让他逃脱法律的制裁。
“妈,我告诉你,我现在这样,都是你们逼的。是你们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,是你们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。我不玩,不嗨,我早就疯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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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”薛玲荣强忍着情绪,“好,过去的我不说了。但现在,你听着,立刻停止。离开那些人,离开那些地方。如果你做不到,我就真的停掉你所有的钱。”
“你停啊!”杨旭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“你停了试试!我看你是忘了,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!要不是你非要针对杨帆,非要搞那些小动作,我会被他送进监狱吗?我会被逼得跑到美国来吗?薛家会破产吗?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满是恶毒:“妈,你搞清楚,毁掉一切的不是我,是你!是你毁了我的生活,毁了舅舅,毁了薛家!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?!”
“你你”薛玲荣握着话筒,手抖得厉害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倾尽心血保护的儿子,会用这样的话来背刺她。
毁掉一切的是她?
但她做这一切是为了谁?
不都是为了杨旭吗?
不都是为了让他成为杨家的继承人吗!
“小旭,妈妈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在梦呓。
“少来这套!”杨旭打断她,“为了我?为了我就是让我像个逃犯一样躲在美国?为了我就是让我每天靠毒品麻痹自己?为了我就是让我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恶心的废物?!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妈,你停钱吧。停了也好,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,像丧钟,在书房里一遍遍回荡。
薛玲荣握着话筒,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但她没有擦。
因为她忽然觉得,擦不擦,都不重要了。
什么都完了。
薛家完了。
丈夫完了。
儿子也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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