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何去何从(1 / 1)

窗外的雪,从午后开始下。

杨守业靠坐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军绿色的薄被。

一只手搭在被面上,手背上还留着昨天输液的胶布痕迹。

七十七岁的老人了。

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,在冬天总是格外折磨人。

加上前些天那场闹剧般的家宴,气血攻心,让他不得不住进这间特护病房。

老管家陈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份公司刚刚送来的简报。

“……远清那边,”陈伯的声音很低,“昨天又给苏宁、国美等十七家渠道商发了函,要求他们承诺不销售扬帆科技的 p3。否则,梦想集团将终止合作。”

杨守业闭着眼睛,没说话。

只是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另外,”陈伯继续念,“他通过私人关系,联系了几家媒体,准备做一期关于电子商务物流困境的专题报道,重点会放在当前配送的时效性和破损率上。”

雪,落在窗外松树的枝桠上,积起薄薄一层。

病房里暖气很足,可杨守业却觉得冷。

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不是暖气能驱散的。

“老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说,我是不是选错了?”

陈伯放下简报,看着他。

两个老人,一个七十六,一个七十三,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。

他们一起经历过战争,经历过动荡,经历过改革开放的浪潮,也一起把一个小小的电子元件厂,做成了如今市值数百亿的梦想集团。

可现在,杨守业在问:是不是做错了?

“老杨,”陈伯斟酌着用词,“你是指……”

“我指老二。”杨守业睁开眼睛,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,如今混浊了。

“我给了他三十多年的时间。从车间主任到总经理,从总经理到董事长。我手把手教他,怎么管理,怎么谈判,怎么看市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:“可他学到了什么?”

陈伯沉默。

“他学会了用家族的关系网去压人,学会了用董事长的位置去摆谱,学会了在董事会上说漂亮话,学会了……怎么把一家科技公司,做成一个官僚机构。”

杨守业说着说着,忽然笑了。

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苦涩。

“你看见了吗老陈?他儿子杨帆的 p3,三天预售两百八十万台。”

“因为清楚自己老子是什么德行,所以没去找渠道商,没去求经销商,他就要把产品做出来,让全世界都主动来找他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。

“而杨远清呢?他做互联网的儿子在硬件领域大杀四方,他这个当老子的,不想着怎么弯道超车,不想着怎么学习借鉴,满脑子都是怎么用手段掐死自己儿子。”

“在他眼里,儿女私情凌驾于企业管理之上,凌驾于几十万人的饭碗之上……一个薛家就让他方寸大乱、昏招频出……”

因为情绪激动,杨守业剧烈咳嗽着,一旁的老管家赶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。

半晌。

“朽木。”杨守业终于咳出两个字,像吐出最后一口浊气,“不可雕也。”

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
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,沙沙的,像时间在流逝。

许久,陈伯轻声问:“那……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杨守业重新闭上眼睛。

“这几天我也在想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在权衡,“如果梦想集团还在他手里,怕是要完了。”

“除非,把老大从国外叫回来。老二(杨远清)不行,老大(杨远明)还稳重些,虽然格局也不大,但至少不会把公司往死里作。”

“再让他们兄弟阋墙吗?”陈伯摇了摇头,“你忘了当年差点闹出人命。”

“没忘,”杨守业睁开眼睛,这次眼神很清醒,“只是没得选了,要是可以的话,我想把公司交给杨帆。”

陈伯手一颤。

“老爷子,这……能行吗?杨帆那边,他会接吗?”

“他不会接。”杨守业摇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他在做自己的事,而且做得很好。让他来接手梦想集团,他不会同意,我也没脸开口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所以我说的交给杨帆,不是让他来当董事长。”杨守业目光深远,“是让他来决定梦想集团的未来。他可以指定一个人,可以是职业经理人,可以是他的手下,甚至可以是任何人。”

陈伯愣住了。

“那远清那边……”

“他会反对。”杨守业说,“但反对没用。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,趁我还清醒,把该定的事定了。等我糊涂了,或者死了,梦想集团就真的散了。”

他看向陈伯:“老陈,你去做两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,联系律师,准备一份股权信托方案。的梦想集团股份,设立一个家族信托。受益人包括所有子女和孙辈,但决策人……暂时先空着。”

“委员会人选?”

“你,我,再加三个独立董事。”杨守业说,“我会在遗嘱里写明,杨远清不得进入委员会。”

陈伯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是彻底剥夺了杨远清的未来。

“第二,”杨守业继续说,“让建国联系猎头公司,物色 ceo 人选。要求:五十岁以下,有跨国公司管理经验,懂互联网,懂硬件制造。薪资可以开高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陈伯点头,“那……要通知远清吗?”

“暂时先不用。”杨守业摆手,“等时机成熟,我当面跟他说。”

话音未落,病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
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。

“爸,是我。”

杨远清的声音。

杨远清走进病房时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。

他穿着得体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。
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孝顺的儿子。

可杨守业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
“坐。”

杨远清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在陈伯搬来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爸,你身体好些了吗?医生怎么说?”

“死不了。”杨守业语气平淡,“公司怎么样?”

“都挺好。”杨远清笑着说,“我这两天把各部门的年终总结都看了一遍,今年虽然有些波折,但整体业绩还是稳中有升。特别是 pc 业务,只有第四季度出货量比去年有所下降。”

“哦。”杨守业应了一声,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杨远清斟酌着词句,“我联系了三星、英特尔几家核心供应商,明年芯片的采购价格可以再谈下来 3-5。另外,我们计划在春秋季推出两款新品,主打中低端市场,应该能抢回一些份额。”

他说得很流畅,显然是准备了腹稿。

杨守业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等杨远清说完,他才问:“你对杨帆的 p3,怎么看?”

杨远清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调整过来:“爸,我觉得那只是昙花一现。一款产品的爆火,说明不了什么问题。p3 这个市场本身就不大,他卖得再好,也影响不到我们的 pc 主业。”

“是吗?”杨守业声音平静,“那他做电商呢?他说要在网上卖所有东西,你怎么看?”

“电商?”杨远清笑了,那笑里带着不屑,“爸,你是知道的,现在的物流水平根本支撑不了电商。邮政慢,民营快递覆盖有限,用户买个小东西等十天半个月,谁受得了?我觉得杨帆这次步子迈太大了,恐怕要摔跤。”

……

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。

丝毫没有意识到,杨守业的脸色越来越沉了。

当初在会议室,他的苦口婆心杨远清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。

老人慢慢坐直身体,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。

那还是他当兵时用的茶缸,用了五十年,漆都掉光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

“爸,我帮你拿。”杨远清殷勤地起身。

可他手刚伸出去——

“砰!”

搪瓷茶缸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!

声音沉闷,像砸在木头上。

杨远清愣住了。

他伸手摸额头,摸到一片湿热,低头看,手指上是血。

“爸,你……”

杨守业坐起来,脸色涨红,胸口剧烈起伏,“杨远清!你五十多岁的人了!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浆糊吗?”

声音在病房里炸开。

陈伯默默退到门口,把门关上。

“杨帆做 p3,你说昙花一现。他做电商,你说物流不行。那我问你——”杨守业指着儿子,手指在发抖。

“如果他的电商做成了呢?如果未来所有东西都能在网上买呢?如果消费者习惯在网上购物了呢?!”

杨远清捂着额头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
“你告诉我!”杨守业声音更厉,“到那时候,梦想集团怎么办?你的 pc,你的所有产品,如果消费者不去电脑城了,不去商场了,就在网上点点鼠标就买了,你怎么办?!”

“我……我也可以做线上……”杨远清勉强说。

“怎么做?现在做吗?你有团队吗?有经验吗?有支付系统吗?有物流支撑吗?!”杨守业每一个问题都像耳光,抽在杨远清脸上。

“等杨帆把路都走通了,把用户习惯都培养起来了,你再跟上去,你以为你还能吃到肉吗?你连汤都喝不上!”

杨远清脸色惨白,他从来没想过这些,或者说,他不愿意想。

在他的认知里,2001 年前后的生意,就该是那样做的。

找供应商压价,找渠道商铺货,打广告做促销,年终看财务报表。

互联网?那是什么?虚拟的东西,能当饭吃吗?

“爸,”他艰难地说,“你别激动,身体要紧……”

“我身体要紧?”杨守业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我身体要紧有什么用?等我死了,梦想集团交到你手里,你能撑几年?三年?五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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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远清,如果杨帆的电子商城真的起来了,他会让梦想集团的产品上他的平台吗?”

杨远清如鲠在喉。

血滴在白衬衫的领子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
“你为什么非要跟他对着干?”杨守业痛心疾首。

“我……”杨远清想说没有,想说是杨帆不识抬举,是杨帆漠视亲情……

可他更清楚,他想说的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!

“你记住,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。”杨守业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,“你走吧,我累了。”

“爸……”

“出去!”

杨远清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。
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忽然回头:“爸,你早点休息……”

他这次来本想为薛家求助,但他清楚如果他敢开口,老爷子恐怕杀了他的心都有了。

杨守业没力气回应,只是挥了挥手。

像赶苍蝇。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只有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

陈伯走回床边,拿起毛巾,轻轻擦掉溅在床头柜上的血迹。

“老杨,”他轻声说,“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
杨守业睁眼,看着天花板。

“老陈,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老了?”

“你不老。”

“不,我老了。”杨守业说,“如果我年轻二十岁,我会亲手把杨远清赶出公司,会把杨帆接回来,会把所有资源都投给他,让他带着梦想集团走向下一个时代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可现在,我做不到了,我甚至连梦想集团都管不了了。”

陈伯鼻子一酸。

他伺候杨守业四十年,从没听过老爷子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那是一种认命的疲惫。

“老爷子,”他低声说,“杨帆少爷……他会理解的。”

“他不会。”杨守业摇头,“他有他的路要走,我有我的债要还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。

“老陈,按我刚才说的办吧,股权信托,找职业经理人,另外通知一下建军。至于杨远清……三个月后给他留个闲职,领份工资,这辈子就这样吧。”

“那杨帆少爷……”

“再说吧。”杨守业说,“这孩子眼里没有杨家。”

陈伯点头,默默记下。

窗外的雪,把世界染成一片白。

像把所有肮脏、不堪、腐朽的东西都盖住了。

杨守业知道,雪化了之后,该在的还在,该烂的,还是会烂。

他闭上眼。

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——宋清欢抱着还是婴儿的杨帆,站在老宅的院子里,笑得温柔。杨远清站在旁边,虽然表情有些不自然,但至少,那时候这个家还是完整的。

后来呢?

后来孩子丢了。

后来宋清欢死了。

后来薛玲荣来了。

后来这个家,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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