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隔了半小时,扬帆科技顶层会议室。
冬日惨白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,将长桌切割成明暗交界。
十二个人分坐两侧,除了核心高管,还有同城帮的冯巧儿和王三宝。
刘强东用十分钟讲完了现状。
每一个字都像扔进深井的石子,在死寂中砸出空洞的回响。
“……长三角、珠三角所有干线运力签的都是区域排他协议。”
他最后看向长桌尽头的杨帆,声音沙哑:
“我们被锁死了,除非付出三倍以上的代价,否则连一车货都发不出江浙沪。”
杨帆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。
距离发布会只剩三天。
距离淘宝网上线也只剩三天。
如果物流问题不解决,那些刚刚在客服大楼里创造奇迹的八千九百一十六家商家。
那些翘首以盼的两百八十万 p3 预购用户,那些已经投入数千万的营销资源,全部会成为一场盛大的笑话。
而笑话的导演,此刻正坐在杭城的办公室里,等着看这场烟火如何变成哑炮。
“目前有三条路。”刘强东打破沉默,“第一,全面转向邮政。好处是全覆盖,坏处是体验崩盘,用户等十天收到货,破损率可能超过 5。”
“第二,整合区域小物流公司。全国有上百家本地小公司,运力分散,管理混乱,但至少能解决有和没有的问题。缺点是服务质量不可控,体系管控搭建至少需要一个月。”
“第三,加码谈判。找那四家公司重新谈,支付违约金,承诺更高的单量,用钱砸开一条缝。”刘强东顿了顿,“保守估计,这套方案需要多付出两千万现金,而且会被对方拿捏到死。”
三套方案,三杯毒药。
选哪杯,都是死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低鸣。
财务总监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,然后颓然停下。
市场总监盯着天花板,脸色苍白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聚焦在杨帆身上。
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在过去半年里创造了太多奇迹。
但这一次,他面对的不是技术难题,不是市场壁垒,而是一张用真金白银和狠辣决断织成的网。
一张马老板赌上全部身家、提前三天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杨帆终于抬起头。
他没有看刘强东,没有看那些写满焦虑的脸。
他的目光越过长桌,落在冯巧儿和王三宝身上。
两人是从同城帮初创就在街头巷尾一单一单跑出来的。
“巧儿。”杨帆开口,“同城帮现在有多少个城市站点?”
冯巧儿坐直身体,语速很快:“1136 个。覆盖所有省会城市、主要地级市。”
“每个城市 4-5 个站点,核心城市如京都、沪市、羊城有 8-10 个。每个站点平均十五到二十人,主要业务是本地生活服务:家政、维修、搬家、二手物品交易、代购代办。”
“设备?”
“每个站点标配两台电脑、一辆面包车、三到五辆电动三轮。的站点有自营小仓库,其余租用民房或商铺后院。”
“人员?”
这次是王三宝回答:“都是本地人。熟悉每条街巷、每个小区,会骑三轮会开车会搬货。平均年龄三十六岁,七成是下岗职工或进城务工人员,能吃苦,讲义气。”
杨帆站起身。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黑色马克笔,笔尖在白板上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我们犯了一个错误。”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圆。
“我们一直想用一套全国统一的物流体系,去解决千差万别的配送需求。这就像试图用一把钥匙,打开所有城市的锁,根本就行不通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开始飞舞。
“但如果反过来呢?”
白板上出现无数个小圆,像细胞分裂般从大圆周围蔓延开来。
“如果我们把物流拆解成三个独立的环节——”白处写下三个词,“邮政主干+区域物流补充+同城配送。”
他在小圆和大圆之间画上箭头。
“商家发货,不是直接发往全国用户手里,而是先发到同城帮的本地站点。站点集包,把站点的包裹集中起来,通过区域物流发往分拣中心,之后再通过邮政发往目的地城市。到达后,再由目的地的同城帮站点完成最后一公里的配送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刘强东的眼睛骤然亮起。
他猛地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手指顺着那些箭头快速移动。
“这……这不就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这不就是网格化物流?站点既是收货点,也是发货点,还是退换货点。干线只负责城到城的大批量运输,最后一公里由本地团队解决——”
“对。”杨帆点头,笔尖在“同城配送”四个字上重重画圈。
“而且这个体系是现成的。一千多个站点,一万多名员工,车辆设备都是现成的。我们不需要从零开始,只需要转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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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冯巧儿和王三宝:“同城帮的兄弟们,敢不敢接这个活儿?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王三宝拍了拍胸脯,“怎么不敢,我们这帮人本来就是跑街串巷的。送文件和送包裹,送什么不是送,我们保证把货送到用户手里。”
“但成本呢?”财务总监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同城帮现在的生活服务业务是盈利的。如果转型做电商配送,前期肯定巨亏。而且一万多人的管理,一千多个站点的监控,这难度比管理一家物流公司大十倍!”
“所以需要补贴。”杨帆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:蜂巢。
“这个计划,我命名为蜂巢计划。”他转身面向所有人。
“每个站点就是一个蜂巢,既独立运作,又通过信息系统相互连接。前期公司补贴所有亏损,按单量给站点结算。我要让每个配送员都知道,多送一单,就多赚一份钱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下具体数字:“按件计酬,同城配送每单 3 元,干线集包每单补贴 1 元。一个配送员每天送 30 单,日收入 90 元,月收入 2700 元,这比 2001 年京都的平均工资高一半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刘强东快速心算,“杨总,如果按淘宝网上线初期日均十万单计算,光补贴一个月就要烧掉九百万。这还不算系统开发、管理成本、意外损耗……”
“那就烧。”杨帆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烧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所有亏损公司承担。三个月后,站点必须实现盈亏平衡。做不到的,优化淘汰。”
他看向刘强东:“师兄,我知道这个方案绕过了你正在搭建的标准化物流体系。但时间不等人。”
“你的团队继续做长远规划,同城帮解决眼前危机。等淘宝网上线稳定后,两个体系可以整合,协同作战。”
刘强东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他盯着白板上那个蜂巢的图案,脑子里快速闪过无数可能性和风险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:
“三天时间,我一定会把这些站点都动员起来。我希望公司技术团队必须给我一个能对接商家、站点、干线物流的实时追踪系统。我要知道每一个包裹在哪里,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“给你。”杨帆毫不犹豫,“技术团队全员待命,七十二小时内交出第一版系统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所有人:“但我也有一个要求,第一批十万台 p3 的配送,主要城市用户三天内收货率必须达到 80,包裹破损率低于 2。这是死命令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刘强东、冯巧儿和王三宝同时站起来:“能!”
会议开到下午五点。
散会后,杨帆单独留下刘强东。
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,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师兄,”杨帆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今天你在会上喊我杨总。”
刘强东苦笑:“形势比人强,物流是我的战场,我丢了阵地,没脸再喊你师弟。”
“阵地丢了,抢回来就是。”杨帆走到窗边,“马老板锁死了门,我们就从窗户爬出去。”
“窗户也锁死了,我们就挖地道。挖地道被发现了,我们就穿上敌人的衣服混进去。”
他转过身,“商业战争从来不是比谁的计划更完美,而是比谁在绝境中还能找到出路。比谁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,还能咬着牙说试试看。”
刘强东深深看了杨帆一眼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走到今天。
不是因为天赋,不是因为运气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偏执的韧性。
一种被逼到悬崖边时,不是想着怎么不掉下去,而是想着怎么把悬崖改造成阶梯的韧性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刘强东点头,转身离开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杨帆一人。
暮色渐浓,窗外的京都开始亮起灯火。
扬帆科技大楼的轮廓在黄昏中若隐若现,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。
忽然,手机震动。
是顾行知打来的电话,语气焦急:
“杨总,出事了!阿里巴巴的电商平台宣布明天上线!名字叫易购商城,正在各大门户网站投广告!”
杨帆打开电脑点开链接。
红色的页面上,“易购商城”四个大字映入眼帘,宣传语刺眼夺目:
“百万商家,正品保障,五日送达。”
发布时间显示:十分钟前。
距离淘宝网上线还有三天时。
马老板抢跑了。
杨帆盯着屏幕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不是愤怒的笑,不是焦虑的笑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窗外,夜幕完全降临。
而华夏电子商务的第一场全面战争,就在这个平凡的冬夜,悄然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