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起时,荷风镇的雾还没完全散,风裹着药圃的薄荷香和灵脉土的潮气,轻轻拂过麦芽。五片嫩叶舒展开,像举着把把淡绿的小伞,叶尖沾着的晨露滚落在土埂上,溅起星点湿痕。陈阿婆走在最前,布兜里揣着《灵植图谱》,另一只手攥着根细竹枝——枝桠是昨天从老槐树下折的,她特意修得溜直,竹节处还留着圈淡绿的芽痕,摸起来糙中带润,按阿公批注说,竹枝比手更能“感风”,能帮着辨清风的细流。
“引风壮秆得顺秆子的长势,像给娃娃顺头发,不能逆着来。”她蹲在土埂边,把图谱摊在膝头的粗布围裙上,翻到“灵麦引风”那页。纸页泛着旧黄,上面用墨线画着株微微倾斜的麦芽,旁注的小字带着点磨损:“风从东南来,顺秆扶,忌西北烈风,易折秆,伤根。”苏瑶凑过去看时,穆云舟刚好蹲在她身侧,指尖轻轻点在图谱的箭头尾端:“你看这‘风过叶尖,不碰芽心’的标注,等会儿帮小磊扶麦芽时,得盯着他别碰着芽心——芽心断了,这株麦就结不了粒。”苏瑶点头应着,顺手把穆云舟袖口沾的麦叶碎掸掉:“你早上巡垄沾的吧?我带了帕子,等会儿歇了给你擦。”穆云舟嗯了声,目光还停在图谱上:“等下引风,你帮着递灵泉水囊——小磊掌灵光时腾不开手,水囊得你拿稳,别洒了。”
小磊攥着昨天用的灵竹勺站在土埂另一头,掌心已经凝好淡白的灵光——那灵光比上次裹泉水时更薄更匀,是昨晚他对着院角的薄荷练了半宿的成果,练到掌心发麻才歇,就怕今天引风时控不住,吹折了麦芽秆。“先把灵光散成薄纱,轻轻贴在麦芽秆上,跟着风的方向慢慢送,别让光散了。”穆云舟站在他身边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腕,帮他稳住力道,转头又冲苏瑶喊:“灵泉水囊递过来,先倒半盏在陶碗里——等下灵光不稳时,用泉水润润掌心,能稳劲。”苏瑶赶紧拎着水囊跑过来,倒泉水时特意把碗沿凑到穆云舟手边:“倒这么多够吗?要不要再添点?”“够了,多了喝不完,还得拎着沉。”穆云舟接过陶碗,递到小磊面前,又回头叮嘱苏瑶:“你站在小磊右边,风从东南来,你在那边能帮他挡点乱风,别让风搅了灵光。”
小磊深吸口气,试着把灵光往最近的一株麦芽敷去。刚触到秆子,风突然偏了方向,灵光晃了晃,像被扯了下的纱,竟带着风往麦芽叶上扫——叶片“哗啦”打了个卷,连芽尖都颤了颤。他急得额头冒冷汗,掌心的灵光都散了些:“怎么总顺不了风?”陈阿婆笑着从布兜里掏出细竹枝,递到他手里:“用这个试试,竹枝尖能跟着风摆,你看着枝尖的方向,灵光就往哪送,准没错。”苏瑶见小磊慌了神,赶紧把陶碗递过去:“快喝点灵泉水,穆哥说润润掌心能稳劲,我刚试过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”穆云舟则蹲下身,帮小磊把歪了的麦芽秆轻轻扶直:“别慌,你刚才是手腕太僵了,跟着苏瑶递水的力道松点——就像上次你帮我筛灶灰,手腕松着才匀。”
小丫抱着个小竹篮蹲在土埂边,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麦芽嫩叶——嫩叶带着晨露的湿,叶脉清晰得能看见,是张婶早上让她送来的,说“嫩叶嫩,做糕最鲜”。她盯着小磊手里的竹枝尖,突然踮着脚喊:“小磊哥!竹枝往东边摆了!风往东边走啦!”
小磊赶紧跟着竹枝尖的方向调整掌心,灵光慢慢顺着风势铺展开,像层薄纱裹住麦芽秆。这次风没再乱飘,顺着秆子往上走,打卷的叶片慢慢舒展开,还轻轻晃了晃,像在点头道谢。“成了!”他高兴得声音都亮了,指尖微微发力,让灵光顺着风慢慢铺,把旁边几株弱些的麦芽都护在里面,秆子被灵光裹着,竟直了些。
穆云舟走过去,帮他调整掌心的角度:“再往南偏半指,那边的秆子还没扶稳,风到那儿会弱些。”苏瑶则提着装灵泉水的陶罐,用灵竹勺舀了点水,轻轻浇在麦芽根旁——浇水时特意回头看穆云舟:“这么浇对吗?会不会浇到芽心?”穆云舟抬眼扫了眼:“对,就浇根三寸处,你手稳,比我浇得匀。”泉水渗进土里时,带着点淡淡的灵光,麦芽秆像是吸到了劲,又直了些,灵光裹着风,像给秆子穿了层软铠甲,不怕风再乱吹。
陈阿婆看着这一幕,突然停了手,从布兜里掏出个小小的蓝布包——包得方方正正,布角都磨白了,里面是片压平的老麦秆。麦秆黄中带褐,秆子上还留着道细细的裂痕,是阿公当年引风时用的。“你阿公当年引风,也总揣着这么根竹枝。有次刮西北烈风,他蹲在土埂边护了半宿,手里的竹枝都被风吹断了,他就用手挡着风,硬是没让一株麦芽折秆。”她把老麦秆轻轻递到小磊手里,麦秆摸起来糙糙的,却带着股旧时光的温,像还留着阿公的体温,“现在这麦秆给你,以后你引风,就当阿公在旁边帮你看着。”
小磊握着老麦秆,指尖轻轻碰过那道裂痕,心里暖暖的,再看掌心的灵光,竟更稳了些。
晌午的风渐渐软了,像裹了层棉,引风的活儿也到了尾声。院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,裹着股清嫩的麦香:“孩子们,来尝尝麦芽叶糕哟!”推门一看,她提着个红漆食盒,食盒上的缠枝纹沾了点浅绿色的糕粉,掀开盖子时,股淡绿的香气飘出来——糕体是米白色的,里面裹着切碎的麦芽嫩叶,叶碎能看见细细的叶脉,表面还撒了层灵泉边晒的细沙糖,糖粒泛着点水光,看着就甜。
“听小丫说你们给麦芽引风,我一早摘了嫩叶做的糕,给你们补补劲!”她把糕递给陈阿婆,又给小磊塞了块,转头给穆云舟和苏瑶也各递了块,“你阿公当年护完麦芽,我也总送糕来,他说我做的糕‘软和,不硌牙’,现在换你们护苗,我还送,图个老规矩,也图个麦芽长得壮。”穆云舟接过糕,顺手递给苏瑶一块:“你早上帮着递水、浇根,累了,先吃块垫垫。”苏瑶接过来,咬了口笑着说:“甜中带点薄荷香,跟你昨天煮的麦芽茶一个味。”
小磊咬了口糕,软糯的糕体里裹着麦芽叶的脆劲,甜里带着点清嫩的香,嚼着嚼着,突然指着不远处的麦芽秆喊:“你们看!秆子比早上粗了点!”众人凑过去看,果然见麦芽秆泛着层淡绿的灵光,比之前挺实多了,用指尖轻轻碰,能感觉到秆子比早上硬了些,叶片也更舒展,风一吹,叶间还飘着点细碎的麦香,淡得让人想多闻两口。“引风不光是扶秆,还能让风裹着灵气顺着秆子往里走,秆子自然长得壮。”陈阿婆摸着麦芽秆,眼里满是欣慰,像看着自家娃娃长个子。
下午的太阳暖融融的,小磊突然提议:“咱们给老槐树也引次风吧!昨天给它输了灵气,今天引风帮它梳梳枝,肯定更精神!”穆云舟笑着点头,转头对苏瑶说:“你帮着拿竹筛,等下给槐树引风,筛子能帮着散灵光,比徒手匀。”苏瑶赶紧去拎竹筛,递过来时还特意擦了擦筛沿:“早上筛烟梗的灰擦干净了,你用着放心。”穆云舟接过筛子,教小磊把掌心的灵光散得更宽更薄——比护麦芽时的灵光大了两倍,刚好能裹住槐树的半根枝桠。“给树引风要更轻,树枝比麦芽秆脆,别用劲。”
小磊跟着穆云舟的指引,让灵光贴着槐树枝桠铺展开。风顺着灵光的方向吹过枝头,槐树叶“沙沙”响,像在唱歌,挂着的红绳飘起来,小布条上的字在风里轻轻抖,连树影都跟着晃。小丫跑过去,捡起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——叶片绿得发亮,边缘还带着点齿痕,是片完整的叶子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树叶夹进《灵植图谱》的“引风壮秆”那页,用手指轻轻压平,树叶上的湿痕在纸页上晕出小圈淡绿:“给阿公的图谱留片叶子,让他也看看现在的老槐树,长得多好。”
傍晚的风带着麦芽香和槐叶的清,吹过小院时,麦芽在暮色里立得更直了,秆子上的灵光像层薄纱,裹着淡淡的暖意。众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粗瓷碗,碗里是灵泉煮的麦芽茶,茶里飘着片刚捡的槐树叶,喝一口,清甜里混着槐叶的凉,暖到心里。陈阿婆翻着《灵植图谱》,翻到“灵麦扬花”那页,指给小磊看:“等过些日子,麦芽就要抽穗扬花了,到时候咱们还来护着,扬花时的风更要细,不能让花粉散了。”苏瑶捧着茶碗,凑到穆云舟身边:“扬花时要不要提前晒点烟梗灰?上次驱蚜用着管用,扬花时防虫也能用。”穆云舟点头:“得晒,明天我去药圃摘薄荷时,顺便把烟梗翻出来晒,你帮着盯着火候——别晒太脆,不然一捏就碎。”
小磊握着那块老麦秆,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裂痕,眼睛盯着暮色里的麦芽,小声说:“等扬花的时候,我还要用引风诀,帮麦芽顺风向,不让花粉散掉。”穆云舟摸了摸他的头,指尖带着点茶的暖:“会的,到时候咱们一起,守着它们扬花,守着它们结穗。”
荷风镇的夜静极了,月光洒在麦芽上,把秆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排小卫士守着土埂。阿爷的木盒放在灶台上,里面叠着《灵植图谱》、阿公的旧地图和老麦秆,图谱里夹着小丫放的槐树叶,绿汁在纸页上晕出淡淡的印子。灶间还留着麦芽叶糕的香,风从院外吹进来,带着灵脉坡的气息,裹着麦芽的甜。日子就这么顺着风走,在叶间引风,在禾下护秆,把老辈的念想、晚辈的期待,都藏进每片麦芽叶里,慢慢等,细细守,过成荷风镇最踏实、最暖的模样。
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