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的晨光没敢惊动荷风镇的炊烟,先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漫进来,把昨夜凝在砖缝里的晨露映成了碎银。小磊攥着那块“护麦小队”木牌跑过巷口时,木牌上小丫用草汁画的麦芽芽尖,还沾着他从灵脉坡带回来的细草屑——那是昨天傍晚他特意去坡上采的,说要让麦芽“认认家乡的味”。鞋尖沾的土粒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,竟带着灵麦土埂特有的淡绿灵光,像撒了把会呼吸的碎翡翠,连他跑起来的脚步声,都裹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。
“冒芽了!苏姐姐!穆叔叔!灵麦真的冒芽了!”喊声撞开灶间木门时,苏瑶正弯腰往砂锅里舀灵脉坡的泉水。那砂锅是阿爷留下的,砂壁上还留着经年的火痕,瓷勺“当啷”一声磕在锅沿,溅出的泉水落在灶台上,顺着砖缝漫开时,竟也泛着细弱的灵晕——是泉水里的灵藻沾了灶火的暖,悄悄醒了。她丢下勺子就往后院跑,蓝布裙摆扫过门槛时,带起了灶间飘出的麦芽粥香:米粒熬得开花,粥面浮着层淡绿的米油,是昨晚特意用去年的陈麦熬的,就等着今天麦芽冒芽,凑个“旧粥迎新苗”的喜兴。
刚拐过院墙,视线就被药圃土埂牢牢勾住了。最先醒的那株灵麦,芽尖刚顶破土层,沾着点湿润的褐土,像刚睡醒的娃娃顶着软绒绒的小帽。嫩白的茎秆裹着层细绒,风一吹就轻轻颤,茎秆上的淡绿灵光顺着颤动漫开,像土里埋了串小星星,正顺着芽尖往外透,连周围的土粒都跟着亮了点。苏瑶蹲下身,指尖悬在芽尖上方半寸,不敢碰——怕手上的温度惊着新苗,只看着土粒从芽尖慢慢滚落,露出下面更亮的嫩茎,鼻间忽然飘来点清嫩的灵气,像刚剥开的灵桃,淡得让人想多吸两口。
小丫比小磊晚来半步,怀里抱着个浅青陶碗,碗沿绣着她娘最拿手的缠枝薄荷纹,针脚还带着点新鲜的白碗里盛的晨露是她今早蹲在薄荷丛里收的:用娘给的细毛竹刷,一片叶一片叶轻轻扫,刷到第三片时,竹刷毛还勾住了片薄荷碎,她小心地挑出来放在碗沿,说“给麦芽当伴儿”。露水滴进碗里时,发出“叮咚”的轻响,像装了半碗碎月亮,晃得人眼亮。“陈阿婆特意叮嘱的!”她蹲在土埂边,刚要把碗凑向麦芽,手腕就被陈阿婆轻轻按住——阿婆手里的《灵植图谱》还带着贴身的体温,封皮上的“灵植”二字被摸得发亮,书页被风掀到“灵麦间苗”那页,淡墨画的麦芽疏疏落落,株距匀得像用尺子量过,旁注的小字带着点磨损:“芽出三叶,需间苗,株距三寸,留壮去弱,土脉灵气匀,苗秆才稳,忌贪多,贪多则虚。”
“先挑壮芽,再浇露。”陈阿婆的指尖蹭过芽尖,老茧上还留着常年握锄头的薄茧,拂过细绒时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。她从兜里掏出个小竹片,竹片边缘磨得光滑,是阿公当年用的:“你阿公种灵麦,天不亮就揣着这个来蹲土埂,一片芽一片芽拨着看。他说壮芽的尖儿会吸晨光,亮得像沾了碎钻;弱芽就暗沉沉的,连绒毛都打卷,留着也是抢灵气,最后俩都长不好。”苏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细瞅,果然见几株麦芽的芽尖亮得明显,灵光顺着芽尖往下漫,连茎秆都透着精神,像刚睡醒就攒足了劲;旁边几株则裹着点暗黄,芽尖耷拉着,像没睡醒的模样,连沾着的土粒都比别人沉,看着没力气。
“那弱芽……拔了会不会可惜?”小磊蹲在旁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弱芽的茎,指尖传来点软塌塌的触感,他赶紧缩回手,眼里满是不舍,攥着木牌的手都紧了点。穆云舟这时扛着竹耙走过来,耙齿上缠着块浅蓝粗棉布——是苏瑶前几天织的,布角还留着她试针时的小线头,特意留了软边,怕硬耙齿碰伤麦芽的根。他蹲下身,握着小磊的手,教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弱芽茎根一寸处:“力气要稳,往上提时别晃,就像护着小娃娃似的,不然带起的土会扯着壮芽的根须,疼着呢。”
小磊的指尖微微发颤,第一次拔时没捏稳,弱芽断了半截在土里,他急得鼻尖冒汗,眼眶都红了,低头盯着土埂小声说:“我是不是太笨了?”穆云舟没催,只帮他重新找了株弱芽,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背上:“慢慢来,你第一次给薄荷输灵力时,不也慌得让灵力跑了吗?现在不也练得很好?”这次终于轻轻把弱芽拔了出来——根须上还沾着点湿土,带着点细弱的灵光,像条小尾巴。小磊赶紧把弱芽放进小丫的空碗里,还轻轻吹掉了芽尖的土:“能喂给院外的灵雀吗?它们冬天总来院里找食,这个有灵气,肯定爱吃,不算浪费。”
小丫立刻点头,从怀里掏出片干薄荷叶铺在碗底,那是她昨天晒干的,还带着点清香味:“我娘说灵雀爱吃带灵气的草,垫片薄荷叶,它们肯定更喜欢!”她捧着碗跑出院时,晨露晃在碗里,跟着她的脚步轻轻荡,像揣了碗流动的星光,连院外的灵雀都提前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落在墙头,像是在等这口“灵气点心”。
苏瑶和穆云舟接着间苗,陈阿婆坐在土埂边的石墩上翻图谱,石墩上还留着她常年坐的痕迹,暖得很。她时不时抬头提醒:“左边那两株离太近了,再拔一株——你看它们的芽尖都蹭在一起了,土脉的灵气分不过来,俩都长不高,跟俩孩子抢糖似的。”间完苗时,晨光已经漫过整个土埂,剩下的麦芽疏朗地立在土里,每株之间的距离都匀匀的,风一吹,芽尖一起一伏,像在点头打招呼,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不知多少,连周围的薄荷都跟着亮了点。
小磊刚拿起小丫的陶碗要浇晨露,突然指着最边上一株麦芽喊:“有虫子!”众人看过去,只见那株麦芽的叶尖卷着,上面沾着个黑褐色的小虫子——比米粒还小,口器正咬着叶片,叶上的灵光顺着咬痕慢慢散,连芽尖都暗了点,像被吸走了力气,蔫蔫的。小磊慌得想伸手去捉,却被穆云舟一把拦住:“别用手!噬叶虫身上有粉,沾在麦芽上会堵灵气的通道,芽就长僵了,跟人堵了嗓子似的,多难受。”
他转头对苏瑶说:“去摘片薄荷顶叶,用阿爷那只石臼捣成汁,加两滴灵蜜——薄荷的灵气能赶虫,灵蜜能固住麦芽的灵气,还不伤苗,是老辈人传的法子。”苏瑶很快端来个白瓷小碗,里面的薄荷汁泛着浅绿,还带着石臼捣出的细小叶渣,那石臼是阿爷留下的,边缘磨得圆润,沾着点经年的薄荷香。两滴灵蜜滴进去时,晕开琥珀色的圈,闻着有股清甜的凉,让人想起去年夏天的灵蜜饮。穆云舟从灶间取来根细棉签,棉签杆是用灵竹做的,还带着点竹香,蘸汁时屏住了呼吸,像怕吹跑了汁似的,轻轻涂在麦芽叶上——刚涂完,噬叶虫就抖了抖身子,从叶上滚下来,在土里爬了两步,就蜷成了小团,不动了,像被薄荷的凉劲儿吓住了。
“你看你看!图谱里也记着这个法子!”陈阿婆赶紧把图谱翻到“灵麦防虫”那页,指着上面的批注,指尖都有点颤,“你阿公当年就是这么做的,还在旁边画了个小虫子,画得歪歪扭扭的,旁边写‘薄荷汁治它,灵蜜补苗,省心’,跟个孩子似的。”小磊凑过去,指尖轻轻碰着书页上的墨迹,墨迹有点淡了,却还能看出阿公当年的认真,他突然抬头问:“穆叔叔,我能用引灵诀给这株麦芽补点灵气吗?它刚才被虫子咬了,看着有点蔫,我想帮它快点好。”
穆云舟笑着点头,看着小磊掌心慢慢凝出缕白芒——比上次给种子输灵力时稳多了,白芒像层薄纱,轻轻裹住麦芽的茎秆,没有半点溢出,连周围的土都跟着暖了点。没一会儿,麦芽叶尖的蔫意就慢慢退了,灵光又亮了起来,连卷着的叶尖都慢慢舒展开,像伸了个懒腰,精神多了。“进步真快。”穆云舟拍了拍小磊的头,小磊的脸瞬间红了,挠着后脑勺笑:“我每天晚上都对着院角的薄荷练,练到掌心不抖了才睡,就怕今天帮不上忙——我想好好护着这些麦芽,像穆叔叔护着药圃那样。”
晌午的太阳渐渐暖起来,院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,裹着股甜香:“孩子们,来尝尝新做的麦芽糕哟!”推门一看,她提着个红漆食盒,食盒上的缠枝纹还沾着点面粉,是刚揉面时蹭上的。掀开盖子时,股麦芽的清甜混着芝麻香涌出来——糕是米白色的,里面裹着切碎的灵麦芽,每粒麦芽都透着嫩,表面撒了层霜灵芝麻,芝麻粒泛着细弱的灵光,热气裹着香气飘到鼻尖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“听小丫说麦芽冒芽了,我一早起来磨粉做的,给你们沾沾喜气。”张婶把糕递给陈阿婆时,手上的面粉蹭到了阿婆的袖口,两人都笑了,“当年你家老伴种的灵麦,收了之后第一锅馒头就送了我家,你阿公还说,我家的灶火温,蒸出来的馒头最软,不硌牙。今天这糕,也算提前尝了新麦的味,鲜得很。”
苏瑶接过块糕,咬了小口,软糯的糕体里裹着麦芽的脆,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,没有半点腻,突然想起小时候阿爷也做过麦芽糕,也是这样的味道——当时阿爷坐在灶边,看着她吃,说“麦芽的甜是慢慢长出来的甜,要细嚼才香,就像日子,慢慢过才有意思”。穆云舟站在她身边,手里也拿着块糕,见她笑,把自己糕上的芝麻拨了点给她,芝麻落在她的糕上,像撒了点碎光:“等灵麦成熟,用新麦磨粉,给你做更软的馒头,比这个还香,里面给你裹点灵枣泥,你不是爱吃甜吗?”
傍晚的风带着麦芽的清香,吹过药圃时,间完苗的灵麦在暮色里轻轻晃,芽尖的灵光和灶间飘出的炊烟混在一起,像层暖雾,把整个小院都裹住了。众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石凳上还留着白日的温度,手里拿着麦芽糕,看着土埂上的新苗——小丫靠在陈阿婆怀里,指着图谱上的麦芽画问“阿婆阿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守着麦芽”;小磊摸着“护麦小队”的木牌,笑得眼睛都眯了,说“明天要更早来,给麦芽唱阿爷教的童谣”;穆云舟把苏瑶碗里的粥续满,粥里的陈麦粒还带着点软,温度正好,顺着喉咙下去,暖得人心慌。
灶间的火还没灭,砂锅里的麦芽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,混着麦芽的清香飘满小院,连院外的灵雀都落了几只在墙头,歪着头往里看,像是也想沾点这暖。《灵植图谱》被放在石桌上,风轻轻掀着书页,停在“灵麦施肥”那章,书页上还沾着点驱蚁灵粉的银白微光,旁边立着的木牌上,小丫画的麦芽芽尖,在暮色里也像透着点灵光,鲜活得很。
荷风镇的日子,就像这破土的灵麦,不用急着开花,不用忙着结果,只需要蹲在土埂边细护,坐在灶旁慢等,就能在晨露与暮色里,长出满埂的绿,熬出满灶的香,把岁岁年年的踏实与温柔,都藏进这一碗粥、一块糕、一株苗的寻常时光里,淡得长久,暖得人心。
(第二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