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荷塘的潮气，刚漫过院门槛的竹篱笆，就把苏瑶扰醒了。她睁开眼时，窗纸上已透进浅金的光，像撒了把碎麦芒，院角薄荷丛的清香顺着窗缝钻进来，混着点晒荷叶的干爽气——不用想，定是穆云舟早起去翻晒昨天摘的荷叶了，他总记着她提过“晒干的荷叶炖肉不沾锅”。
苏瑶披了件月白薄衫起身，鞋尖刚触到冰凉的青石板，就忍不住蜷了蜷脚——江南的晨露重，石板还浸着夜凉。推开房门时，晨光刚好落在槐树下，竹席上的荷叶被铺得整整齐齐，一片挨着一片，绿得发亮，像给地面盖了层软绒毯。穆云舟蹲在席边，手里拿着根磨得光滑的竹耙子，正轻轻翻着荷叶，指尖捏着叶梗，动作轻得怕碰破叶片。晨光落在他发间，把边缘的碎发染成浅棕，连睫毛的影子都投在脸颊上，软乎乎的，没了往日握剑时的凌厉。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？”穆云舟听见动静，回头笑了笑，竹耙子还停在半空中，指尖沾了点荷叶的绿汁，像沾了点春天的颜色，“我看今天天好，没云，就先把荷叶翻晒一下，免得闷着发霉——你昨天说要留着炖肉，可不能糟蹋了。”苏瑶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荷叶，表面已有些干爽，却还带着点潮气，指尖能触到叶脉的纹路：“得晒到下午日头最足的时候才够干，到时候剪些小块，下次炖腊肉时垫在锅底，肉香混着荷香，肯定好吃。”
正说着，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像小猫踩在棉花上，接着就有个小脑袋探进来——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辫梢扎着红布条，手里提着个比她胳膊还粗的小竹篮，篮里装着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，绿得发亮，还沾着新鲜的泥点。“请问……是穆叔叔和苏姐姐家吗？”小姑娘声音软软的，像刚剥壳的糯米，眼睛盯着竹席上的荷叶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，手指还下意识绞着衣角。
苏瑶笑着蹲下身，尽量让自己和小姑娘平视：“是啊，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呀？长得真可爱。”“我是王屠户家的，我叫王小丫。”小姑娘说着，把竹篮往前递了递，胳膊都有些打颤，“爹让我送几根黄瓜来，说昨天吃了苏姐姐包的咸粽子，可香了！他还说，这是早上刚从后院摘的，没打药，洗了就能吃。”竹篮递过来时，还带着点小姑娘手心的温度，黄瓜上的水珠滴在篮底，溅起小小的湿痕，像撒了几颗碎玉。
穆云舟接过竹篮，指尖触到黄瓜的刺，扎得轻轻的，他笑着摸了摸小丫的头，掌心的温度让小丫放松了些：“替我们谢谢你爹，这黄瓜真新鲜，中午就拌凉拌黄瓜，配米饭正好。”小丫眼睛亮了亮，像落了星子，目光落在竹席上的荷叶上，再也移不开：“苏姐姐，这些荷叶是上次摘来包粽子的吗？我娘昨天也说，用荷叶包饭可香了，可是我总学不会，包一次漏一次米。”
苏瑶心里一动，从竹席上拿起一片刚晒软的荷叶——这片荷叶大小刚好，边缘没一点破损，她又从旁边的粗瓷盆里舀了些糯米，盆里的糯米是昨晚剩下的，泡在清水里，颗颗饱满得发亮，像小珠子：“姐姐教你包荷叶饭好不好？比包粽子简单多了，一会儿就能学会，保证不漏米。”小丫高兴得跳起来，羊角辫都晃开了，连忙点头：“好呀好呀！我学会了就回家做给爹娘吃，让他们也尝尝我包的！”
穆云舟转身去厨房，很快端来个白瓷盘，里面装着切好的腊肉丁和香菇丁——腊肉是昨天包粽子时切剩的边角料，肥瘦相间，泛着油光；香菇是前几天在集市“陈记干货铺”买的，泡软了切成丁，还带着淡淡的香菇香，混在糯米里正好提味。苏瑶把荷叶铺在石桌上，教小丫把荷叶的硬边折下去，折成个小方块：“你看，先把硬边折起来，就不会戳破手，也不会漏米了。”她又往荷叶中间放了两勺糯米，再撒上点腊肉丁和香菇丁：“然后像这样，把荷叶的四个角往中间裹，边角折好，用草绳系紧，放在锅里蒸一蒸，半个时辰就能吃了。”
小丫学得认真，小手捏着荷叶，指尖都有些发白，虽然包出来的荷叶饭歪歪扭扭，像个没吃饱的小团子，却真的没漏米。她举着自己包的荷叶饭，踮着脚给苏瑶看，眼睛里满是骄傲：“苏姐姐你看！我包好啦！一点米都没漏！等会儿蒸好，我能带回家给爹娘尝尝吗？我想让他们知道，我也会包荷叶饭了！”苏瑶笑着点头，帮她把草绳系得更紧些：“当然可以，咱们多包几个，你带两个回去，剩下的咱们中午吃，正好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两人正包着，院门口传来张婶熟悉的嗓门：“瑶姑娘，云舟！在家吗？”抬头一看，张婶提着个蓝布袋子，袋子里鼓鼓囊囊的，走进来就看见院里的景象，忍不住笑：“哟，小丫也在呀！这是在学包荷叶饭呢？”她凑过来看了看小丫包的荷叶饭，伸手轻轻碰了碰：“包得真不错，比瑶姑娘第一次包粽子强多了——瑶姑娘第一次包，糯米漏得满盆都是，我还记得呢！”说着从布袋子里拿出几个红皮土豆，土豆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，“刚从地里挖的，还热乎着呢，新鲜得很，你们中午炖土豆吃，配荷叶饭正好，解腻。”
苏瑶接过土豆，指尖触到土豆的温度，暖乎乎的：“谢谢张婶，您总是想着我们，昨天送红枣，今天又送土豆，我们都不好意思了。”张婶摆摆手，笑得眼角都皱起来：“客气啥，邻里之间不就该互相惦记着吗？你们昨天送的粽子才好吃呢，我家老头子吃了两个甜的，还说没吃够，让我今天再问问你们，还有没有剩下的，他还想再吃一个。”苏瑶笑着转身进屋，从灶台上拿了个油纸袋，装了三个咸口的粽子出来：“还有几个咸口的，您拿回去给张叔尝尝，这个肉多，吃着香。”
包好荷叶饭，穆云舟把它们一个个放进大锅里，加水没过锅底，再盖上锅盖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，很快就有热气从锅盖缝冒出来。他又把张婶送的土豆洗干净，刮掉皮，切成大小均匀的块，放在另一个小锅里，加了点腊肉丁和清水，慢慢炖着。厨房里很快飘出香气，先是荷叶的清香，清清爽爽的，接着是腊肉和香菇的浓郁香气，最后是土豆的甜香，混在一起，比昨天的粽香更热闹些，连院外的巷子里都能闻到。小丫坐在院角的小凳上，两只脚晃来晃去，时不时往厨房望一眼，眼睛里满是期待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荷叶饭终于蒸好了。苏瑶揭开锅盖，热气“腾”地冒出来，带着浓郁的香气，差点熏到她的眼睛。穆云舟连忙帮她挡了挡，她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叶饭，放在瓷碗里——荷叶已经被蒸得发深绿，轻轻一剥，糯米沾着肉汁，油润润的，还带着荷叶的清香，腊肉丁泛着油光，香菇丁吸满了汤汁，看着就让人咽口水。小丫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包的荷叶饭，吹了又吹，才咬了一口，肉香和荷香立刻在嘴里散开，她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，含糊地说：“好吃！比粽子还好吃！我下次还要来学！”
穆云舟把炖好的土豆盛出来，土豆炖得软烂，一夹就碎，沾着肉汁，入口即化，甜丝丝的，没有一点土腥味。三人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，吃着荷叶饭和炖土豆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碗里，泛着暖暖的光，像撒了层金粉。小丫一边吃，一边给苏瑶讲镇上的趣事，说东头的李叔今天又去荷塘采莲蓬了，还掉了一只鞋在泥里，引得大家笑；说西头的陈阿婆养的老母鸡下了双黄蛋，特意拿出来给大家看；说得津津有味，小嘴巴就没停过，把荷风镇的热闹都带进了小院。
吃完午饭，小丫提着两个荷叶饭，开开心心地回家了，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说：“苏姐姐，我明天还来！”苏瑶笑着挥手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才转身和穆云舟一起收拾碗筷。洗完碗，两人又去翻晒竹席上的荷叶，穆云舟拿着竹耙子，轻轻把荷叶翻过来，让没晒到的一面朝上；苏瑶跟在后面，把晒得半干的荷叶小心翼翼地叠起来，放在竹篮里，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，不用说话，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。风轻轻吹过，荷叶的清香飘满院子，风铃叮铃作响，像在唱着轻快的歌，偶尔有几片槐树叶落在荷叶上，像撒了点碎绿，格外好看。
“下午咱们去荷塘边走走吧？”苏瑶突然说，手里还捏着一片半干的荷叶，“昨天摘荷叶时，看见荷塘西边有几株芦苇，长得可高了，说不定能编个小篮子，用来装晒干的草药正好，比竹篮轻便。”穆云舟点头，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荷叶碎，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：“好，等晒完这些荷叶就去，顺便带上鱼竿，看看能不能再钓两条鲫鱼，晚上做鱼汤喝，你昨天说想喝清淡点的。”
苏瑶笑着点头，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玉，没有一点云，阳光暖融融的，不燥也不晒，落在身上舒服得很。她想起以前在玄清观的日子，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剑，练到汗水湿透衣衫，然后就是研符咒、学道法，从没有这样悠闲的时光，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。如今在荷风镇，和穆云舟一起晒荷叶、包饭、听邻里说闲话，这样简单的日子，却比任何惊心动魄的战斗、任何至高无上的荣誉都让人安心。
穆云舟看着她的笑容，心里也满是暖意。他知道，苏瑶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生活，不是斩妖除魔后的荣光，而是这样安稳的日常，是有人陪她看日出日落，有人和她一起打理小院，有人和她分享一碗热饭。他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指尖传来她的温度，温柔而坚定：“以后每天都这样，好不好？早上一起晒东西，中午一起做饭，下午一起去荷塘边散步，晚上一起坐在槐树下说话。”
苏瑶靠在他肩上，看着院角晒得发亮的荷叶，看着天上慢慢飘过去的白云，轻声说：“好。”风继续吹着，荷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这平凡又温暖的日子，唱着最温柔的歌；风铃叮铃，蛙鸣阵阵，把荷风镇的安逸，都揉进了这寻常的午后时光里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