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无忧神游天外,连后来退朝啥时候退的都不知道。
大虞皇城西北角,太庙。
大虞历代先帝灵位供奉之所。
宗庙里烛火摇曳,映照着祖宗牌位,还有墙壁上历代先帝画像。
一桌满满当当的祭品五牲。
三只檀香插在香炉里,腾起三道笔直青烟,徐徐而上。
姬无忧跪在蒲团上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姬无忧磕头了。”
姬无忧一边哽咽,一边“哐哐”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求祖宗显显灵,保佑保佑我。”
“呜呜呜我不想当这个皇帝的父皇你害苦了我!呜呜呜”
看向那块崭新的牌位,哭得更凶了:“父皇您给我留的都是些什么人啊钱伊那个老狐狸,精得跟什么似的,不花钱就算了竟然还赚钱还有那个王镇岳,打仗不要命,三个月就把晋国打没了”
她越说越委屈,抬起头时,眼圈通红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朕的命好苦哇!
哭唧唧抹眼泪,声音凄惨:“您说我容易吗我?我就是想当个昏君,败点国运,混个长生不老举国飞升,很过分吗?”
殿内寂静,只有她的抽泣声和烛火噼啪声。
明明没有风吹来,三柱青烟莫名在升至房梁处扭了一下。
哭着哭着,姬无忧忽然顿住。
她抬起泪眼,呆呆地看着父皇的牌位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等等。
系统,是她登基那天绑定的。
当时她没多想,只觉得是天上掉馅饼。可现在仔细一想莫非,系统是父亲的遗物?
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疯长。
姬无忧慢慢坐直身体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眼神却渐渐变了。
如果系统真是父皇留下的遗物
那父皇他在位二十七年,大虞和晋国打打停停,有胜有负,始终维持在势均力敌的状态。朝中有钱伊那样的能臣,军中有王镇岳那样的悍将,更是有赵弘远辅佐朝政,工部更是有周文渊那个老东西暗中发力
可为什么直到父皇驾崩,两国还是僵持不下?两国表面上总是“打得有来有回”?
难道父皇他也是在故意败国运?!
震惊,到茫然,再到敬佩。
“父皇!”她声音颤抖,“论败国,您才是真高手哇!”
内有贤臣拂士,外有悍将骁勇,表面上还能装得和晋国打得难解难分,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。
父皇城府比海深!父皇手段比山高!
我说父皇高见!
甚至往深处想想,说不定“昏君系统”是姬家的传家宝呢?历朝历代先帝都有这么一个稀罕玩意儿也说不定。
“呜呜呜父皇你太厉害了,您才是天生的昏君啊!女儿无能列祖列宗好不容易养一个晋国当对手,被女儿三个月玩没了,是女儿不孝哇!”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三柱香好像“噗嗤”一下,突然烧下去一小截。
上方的青烟扭成一团,好像快打起来了。
姬无忧往前挪了挪,双手合十,对着牌位又拜:“父皇,求求您在天之灵指点指点女儿,传授一点败国经验吧,我真的!真的太需要了!”
在线等一个败国经验,挺急的。
因为退朝后,她接到系统最新通知。
【检测到国运异常暴增,有理由怀疑宿主对系统不信任。系统将进入不信任程序】
【不信任程序已开启】
【十日内,系统将即时结算】
【十日内,国运值若未下降,系统将解绑】
一想到举国飞升的梦要碎,姬无忧哐哐又是两个实诚无比的响头,泪求祖宗赐法。
太庙内一时无声,列祖列宗好像不打算回应。
姬无忧不知道为啥,突然感觉有点冷。
左右看看,又没瞧见人。
抬头只能看到父皇的画像,画像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,难说是喜是怒。
‘不对,我大虞没能举国飞升,说明父皇的昏君之路也没能走到头啊,终究是心存执念。’
‘我这一来就上报晋国灭国的坏消息,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想必是气坏了吧。’
“列祖列宗,莫怪莫怪。”姬无忧心有余悸拜了三拜。“不肖子孙一定努力做个昏君,请列祖列宗放心!”
不知道为啥,好像更冷了一点。
奇怪了,难道今天穿少了?也对,入秋了。
太庙外传来春风的通报声:“陛下,林大人求见。”
姬无忧吓了一跳,急忙抹掉眼泪,整理衣襟。
等等,谁求见?林长策?
姬无忧一愣,随即怒火蹭地冒上来,三两步就跨出祖庙,果然看到林长策站在祖庙前庭。
林长策一眼就看到姬无忧眼眶红红,泪痕未笑,顿时心里暗笑:
‘瞧把孩子高兴得都哭了。
‘知道虞国与晋国是纠缠已久的宿敌,得知灭国消息,第一时间祭拜祖宗。’嗯!不错,我打小就瞧这孩子孝顺!
林长策笑吟吟招手:“oi,想我了没?”
“想你?我踏马可想死你了!”咬牙切齿姬无忧。
她大步走来,脚步极重,恨不得在平整的石板地面一步一个脚印。
姬无忧个子比林长策矮了一头,气势却一点不弱,伸手去揪他衣领子:“老实交代!晋国怎么突然就灭国了?”
林长策眨眨眼,主打一个无辜:“陛下何出此言?晋国朝廷作恶多端,百姓水深火热,民不聊生,虞军将士得知后心急如焚,义愤填膺,冲进晋地替天行道,你总不能指望我拦著吧?”
姬无忧哑然。
其实,她也听说晋国经济崩溃后,百姓过得苦。
再说了,军中就林长策一人,细胳膊细腿的,哪怕再算上个侍卫追风,也不可能就让两个人拦住义愤填膺的陇西边军吧?
姬无忧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无理取闹。
林长策还以为姬无忧担心战乱下的百姓,摇头晃脑:“陛下仁德,心系苍生。可正因如此,才更该彻底解决祸根。晋国慕容氏统治腐朽,若不连根拔起,今日救了百姓,明日他们还会受苦。”
“长痛不如短痛啊。”
姬无忧扣扣指甲:“那那也不用这么快吧!才三个月!王镇岳他是飞过去的吗?!”
林长策顶着一张无辜脸继续胡说八道:“你还真别说,王将军确实有点说法。陇西大捷后,我倒是提议巩固防线。可王老将军说‘兵贵神速’,带着边军就冲出去了。”
晋国落实重商主义,从上到下,投机风气弥漫。腹地府兵吃空饷不计其数,拿什么抵抗骁勇边军?
再加上腹地无险可守,打过去不说是望风而逃吧,至少也是一触即溃。能打得这么快,也就合理了。
“哎呀,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呀。”
晋国士族反正是杀得差不多了,不是我啊,和我没关系啊,大家都看到了,是王镇岳下的令。
到时候朝廷群情激愤找王镇岳去,王镇岳他年纪也大了,劳苦功高,要不就罚他吃两包魔芋爽得了。
姬无忧听得牙痒痒。
王镇岳!果然是你!朕早就知道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是绊脚石!
不行,不能再让他领兵了!
为了举国飞升的伟大目标,姬无忧决定找个机会给王镇岳给下了。
姬无忧抓耳挠腮,一肚子委屈无处说,只能逮著林长策:“那信呢?怎么不给我回信?你拦不住王镇岳,你倒是跟我说啊!”
林长策愕然:“什么信?”
“啊?”姬无忧一愣,“朕写了啊!让程谦送去的,你没收到?”
林长策挑眉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哦呼,这不就来活儿了吗?
林长策若有所思抱着双臂。
可能是部队推进太快,后勤部队跟不上?
又或者是有人故意扣下了?
“是什么原因没送到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程谦办事不力啊”林长策好似喃喃自语道。
姬无忧眼睛一亮。
程谦办事不力?早就想对他动手了!
她的小本本上就写着“程谦”的大名呢!
两人眼神一碰,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——诶~你小子!
君臣默契,x。
林长策嬉皮笑脸拱手:“陛下,你是知道臣的,臣太想进步了!”
姬无忧嘴角难压,摆摆手:“哎呀,我看那程谦是不堪大用啊。”
林长策煞有介事道:“不错,前线捷报频传,后勤却屡屡跟不上。这信件没能送达,那可是贻误军机的大罪!”
前线推进太快?非也,是你后勤自己跟不上,和我跑太快有什么关系?滚去反省!——林长策。
信件内容无关紧要?笑话!朕说误了军国大事,那就是误了军国大事!还敢顶嘴?——姬无忧。
姬无忧眉开眼笑。
这败坏国运的即时结算机会不就来了吗!
于国有功的老臣,被莫名其妙扒了一身官皮。
在前线混军功的皇帝弄臣却升官发财。
不是任人唯亲是什么?不是昏君是什么?
“桀桀桀!你亲自去弄他!”
“桀桀桀!包的,当件事儿办!”
摆手不是抱歉,而是无需多言!
一拍即合,勾肩搭背,一丘之貉,狐朋狗友
春风深深叹气:望之君不似君,臣不似臣。
只看到两个颇为拟人的玩意儿嘀嘀咕咕不像在说人话。
春风回头看看太庙,有种心累感——历朝先帝在上,你们为何只是看着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