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虞皇城。
工部所属工坊内。
空气中弥漫着热铁和桐油的味道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拉锯声不绝于耳。
林长策正站在一座新砌的窑炉前,与几名脸上沾著煤灰的工匠讨论著什么。
一身白衣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。
户部尚书钱伊提着官袍下摆,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也顾不上一身尘土,找到林长策便急声道:“林大人!林大人!晋国那边有最新消息了!”
林长策示意工匠们继续,转身看向钱伊:“钱尚书不必惊慌,慢慢说。”
钱伊深吸几口气,勉强平复了喘息:“根据多方探报,晋国商业已近全面崩溃!绮罗花价格一落千丈,形同杂草,波及各行各业!更可怕的是,宝钞崩塌,民间视之如废纸,怨声载道,多地已出现骚乱!”
“人心惶惶,经济停滞。依下官看,不出旬月,其边军粮饷补给必受影响,军心动摇!就算那慕容枭还想强行对我大虞用兵,也要顾忌国内这烂摊子!”
他屁颠屁颠跑来将惊天动地的消息说完,本以为会看到林长策狂喜的表情,却见对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一切皆在预料之中。”林长策的淡定还真不是装。
拿金融战的经验搬到当前时代,妥妥降维打击。
你看晋国就是没被做过庄,上了大当。
“开放商业,鼓励货殖,本是一把双刃剑。用得好,可富国强兵,如虎添翼。”
“可若是监管不力,则易滋生投机,催生泡沫。一旦泡沫破裂,货币崩塌,其反噬之力,足以动摇国本。晋国,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。”
钱伊听得心神激荡,又是佩服又是凛然,拱手道:“大人洞若观火,算无遗策,下官拜服!此等天大喜讯,当立即禀报陛下!大人是否与下官一同入宫?”
林长策却微微摇头:“不急。陛下给我十日之期,尚有两日。钱尚书的情报渠道已然极为敏捷,但若我所料不差,两日内,晋国应当还会有‘更好’的消息传来。届时,一并禀报。”
“更好的消息?”钱伊一愣,有些不解。
商业崩溃、货币失信已经是滔天大祸,还能有什么“更好”的?
林长策勾勾手指,示意钱伊靠近,耳语交谈:“那些商人抵了宅子田地,走投无路。钱庄拿着大把地契、商契,却无用武之地”
就在此时,工坊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。
只见须发皆白工部老尚书周文渊,此刻竟捧著一件手弩,激动得满脸通红,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诶诶诶!小心!”钱伊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扶住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同僚。
周文渊却顾不上道谢,一把推开钱伊的手,双眼放光地冲到林长策面前,如同献宝般将手中之物高高捧起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嘶哑:“林大人!林大人!做、做出来了!按照您给的图纸和法子,真的做出来了!”
林长策忍不住哈哈畅快而笑,伸手抓起手弩。
手弩入手颇沉,手感极佳,仔细端详著每一个部件,手指轻轻拂过弩身上刻画的瞄准基线,满意点点头。
一旁的钱伊看着这一幕,却是满心疑惑。
他看看激动得如同孩童般的周老尚书,又看看那具看似普通的手弩,忍不住问道:“周尚书,您年事已高,近年来不是多在衙署静养,已不亲自参与工部具体营造之事了吗?今日怎会”
周文渊闻言,这才注意到钱伊也在,他吹胡子瞪眼,没好气地道:“钱胖子,你懂什么!老夫宝刀未老!”
整个大虞朝堂,估计也就周文渊私下管他叫“钱胖子”了。
林长策颇为好笑,随口说道:“我记得,周尚书以前有对我提过,想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来着?”
周文渊转头看向林长策,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,“林大人说笑了,那是之前!现在老夫只觉得浑身是劲,正是大干一场的好年纪!谁再提致仕,老夫跟谁急!”
白发苍苍,正是闯的年纪!
要不是周围乱糟糟的,周文渊恨不得来个后空翻,以示尚能用。
变脸速度让钱伊目瞪口呆。
反常,太反常了。
周文渊在朝堂那是出了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,主打一个明哲保身。现在哪来的一身干劲儿?
唯一的线索,就是林长策手里那把手弩。
他迷惑地看向那具手弩,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,忍不住嘀咕:“不就是寻常手弩吗?我大虞军中应该早有装备才是?”
“有眼无珠!愚不可及!”周文渊立刻跳脚反驳,“钱胖子你一个管钱袋子的,懂什么军国利器!”
“我大虞的手弩,多为青铜所铸,工艺复杂,成本高昂,十具里能成三四具已是侥幸!而且青铜韧性不足,易损易裂,一旦关键部件损坏,几乎无法修复,只能回炉!最重要的是,其对军队战斗力的提升,远未到极致!”
钱伊虽被骂,却也不服:“周尚书此言差矣!哪怕下官是文官,也知青铜弩于军队战力提升巨大!”
林长策这时笑呵呵地打断:“钱尚书,你可知,我大虞以往的青铜弩,有效杀伤距离几何?”
钱伊迟疑了一下,答道:“约百步之内。”
青铜弩不止大虞有,整个中洲列国也多有普及。
林长策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搭在弩机上,语气依旧平淡:“不错。百步伤人,已是良弩。”
他话音未落,手臂抬起,甚至未见他如何仔细瞄准,只听“嘣”的一声轻响,弩弦震动!
嗖!
破空声尖锐刺耳!
下一刻,只见百步之外立著的用于测试的包铁木人桩,胸口位置猛地炸开一团木屑,整个桩子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轰然倒地。
而钉入其中的弩矢,箭尾仍在剧烈地高频震颤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声!
何止百步!
入木三分!
钱伊的眼珠瞬间瞪得溜圆!
射的是木人桩,可如果射在人身上
林长策放下手弩,淡淡道:“此弩,乃优化版‘神臂弓’,有效射程二百四十步。五十步之内,换钢头矢,可破重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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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臂弓,冷兵器史上单兵弩的巅峰。
远射程,大威力。
而且林长策手上还是优化版的,材料制取更简单,威力更强!
二百四十步!
弩破重甲!
钱伊只觉得浑身发抖!
哪怕是文官之身,他也察觉到其中颠覆性的意味。
周文渊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,补充道:“这还只是其一!林大人不仅提供了这神弩的完整图纸,更提供了‘模具灌注法’和‘校检治具’!”
“以后任何一个部件坏,都能快速更换维修,大大降低了维护成本和难度!”
“生产流程也被林大人革新,采用‘工匠分工制’,每人只负责一道工序,最后进行组装。既提升生产效率,又能最大程度进行技术保密!再加上如今国库充裕,很快就能大规模锻造,装备军队!”
以上种种,才是周文渊一改态度的原因。
他和其他忠臣不同,出身并非士族,而是工匠。
有幸得到先帝拔擢,却不通朝堂人情世故,看不懂暗流涌动,索性选择明哲保身。
眼见着身体衰朽,本以为这辈子到头了,很难有什么创新制造。
却不料林长策一来就送给他一份大礼!
感觉每一滴血液都被注入活力。
拉着林长策秉烛夜谈,听他讲述种种“奇思妙想”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好几个人,去一一实践。
别的不多说,就林长策提出的“工匠分工”、“标准化生产”理念,就让周文渊产生无数联想!
灵感大爆炸!
那天聊到凌晨,老尚书涕泗横流,抓着林长策的手哭说“怎不早点相遇”。给林长策都看尴尬了。
钱伊跟得了帕金森似的,还在那抖。
他同样联想诸多。
林长策先是挖晋国之银充大虞之国库,再祸乱晋国内部经济,现在又是进行大虞军弩革新
大棋!林大人在下一盘大棋!
他看向林长策,声音都变了调:“林大人!难道您是想”
林长策迎上钱伊震惊的目光,缓缓点头,微笑道:
“不错。”
“晋国自顾不暇,军心浮动,此乃天赐良机!”天赐不天赐的,他不知道,反正他一手策划。
“当奏请陛下,整军备武。对晋国,开战!”
林长策再度抬起手弩,瞄准木人桩。
“我欲开疆拓土,二位大人,愿同往否?”
嗖!
第二箭再出!
精准炸裂第一箭的箭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