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,书房。
林长策徐徐坐下:“追风,那帮商人现在何处?”
追风躬身禀报:“参与晋国之行的所有商人,此刻聚在谢德坤京郊的庄子上,饮酒庆贺。有追雨和追雪在盯着。”
林长策闻言微微点头,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,沉吟片刻,吩咐道:“你替本官送一道菜过去,给他们助助兴。”
“是何菜肴?”追风问道。
“炒猪舌。”林长策从书桌旁掏出一锭银子,抛给追风。
追风并不多问,躬身领命:“是。”
京郊,谢德坤名下的一处别致庄院。
由于谢德坤把一家人从晋阳接来,皇城里的院子住不下,索性在京郊置办个庄子。
厅堂内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以谢德坤为首的几位商人,围坐一桌,推杯换盏,个个满面红光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诸位!满饮此杯!”一个胖商人高举酒杯,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想我等月前,还被那粮价之事弄得灰头土脸,险些倾家荡产。谁能想到,听从林大人安排,去晋国一遭,不仅起死回生,更是赚得盆满钵满!”
“产业全回来了,规模更胜往昔!林大人宽宏大量,神机妙算,真乃神人也!我等当敬林大人!”
“此杯敬林大人!”
“确实,应当多谢林大人手下留情,给我等一条通天财路!”
众人纷纷举杯,言语之中充满对林长策的感激与敬畏。
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酣畅。
一个精瘦的商人放下酒杯,啧啧称奇:“林大人这手段,真是鬼神莫测!凭空造出个‘绮罗花’的热潮,让晋国商人,乃至达官贵人跟疯了似的往里砸钱!”
“我们不过是推波助澜,便攫取难以想象的利润!简直是从无中生有啊!”
另一人接口,带着几分幸灾乐祸:“等到了没人再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来接盘的时候,那些最后手里攥著一堆高价花的晋国人,啧啧站得多高,摔得就有多惨!”
“正是!林大人玩弄人心,操控市场的本事,堪称当世无双!”
众人纷纷附和,赞叹不已。
然而,坐在主位的谢德坤,听着众人的吹捧,却是缓缓摇头,放下酒杯,语气带着一丝难掩的得意:
“诸位,你们看到的,还是太浅了。”
众人闻言,笑声渐歇,目光都集中到谢德坤身上。
“谢东家,此言何意?还请细说。”有人拱手请教。
谢德坤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众人皆醉我独醒,很难不升起优越感。
他故弄玄虚:“你们可知,晋国商业为何如此发达?尤其新君慕容枭继位后,更是蓬勃发展,其底气何在?”
有人试探著回答:“是因为晋国先帝鼓励经商,政策宽松?”
“这只是一方面。”谢德坤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酒水,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内点了几下,“更关键的,是他们推行了‘大晋宝钞’!”
有商人拍手点头:“不错不错,那宝钞用着,确实方便。”
他们炒作绮罗花的过程深有体会。
毕竟到炒作最疯狂的时候,一株有特色的绮罗花价格冲到千两白银也是常有的事。
如果用白银交易,那得成箱的装。
而且,这还只是一株花。
每天,在他们手下流转交易的花又何止百株!
谢德坤抬起头,眼神锐利:“宝钞不像大虞惯用的白银黄金,说穿了,它就是晋国朝廷印发的一张纸!它本身,不值钱!”
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的酒渍圆圈上:“诸位可以想象一下,当‘绮罗花’的价格高到无人能够接盘,泡沫破裂时,那些手持宝钞的人们,会怎么做?”
在座的都是精明商人,稍一思索,脸色顿时变了。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
恐慌!
极度的恐慌之下,人们会本能地寻求最可靠的财富载体!
仅仅是一张纸的宝钞会被率先抛弃。
谢德坤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,知道他们想明白了:“不错!他们会疯狂涌向官府,要求将手中那些宝钞,兑换成实实在在的白银和黄金!”
“因为只有这些硬通货,才是跨越国界,所有人都认的财富!”
道理很简单。
大晋宝钞由大晋朝廷印发,只要纸够,那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?
所以宝钞只在晋国内部流通,和其他国家进行贸易,只认黄金白银。
在座都是商人,常识不需要浪费唇舌来普及。
谢德坤环视一圈,看着众人眼中逐渐涌起的惊骇,一字一句地道:“而我们,早在林大人的指令下,已经将手中所有的大晋宝钞,尽数兑换成了黄金白银,运回了大虞!”
三千万两有余!
不少没喝醉的商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们瞬间意识到了其中含义。
“这意味着,晋国的国库和民间,早已被我们抽走海量真金白银,形成实质上的亏空!”
“等到恐慌爆发,晋国朝廷,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金银来兑现市面上流通的庞大宝钞!”
挤兑!
踩踏式挤兑!
“到那时,”谢德坤自己都忍不住咽口水,“晋国面临的,将不仅仅是‘绮罗花’泡沫破裂的损失,而是整个市场的崩塌!”
“经济崩溃,民怨沸腾,社会动荡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!”
嘶!
虽然隐隐有预感,可是被谢德坤拆解讲明白之后,所有商人还是齐齐倒吸凉气。
浑身发冷,之前的兴奋与得意瞬间被无边的震惊与后怕所取代!
他们直到此刻,才真正窥见了林长策“炒花”计划背后,所隐藏的冰冷杀机!
赚钱?
不,是索命!
已经不是商业手段,这是屠国之战!不见狼烟,却狠辣千百倍!
厅内陷入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良久,才有一个商人声音干涩问道:“谢东家若是、若是将来,也有人用这等手段,来对付我们大虞,那该如何是好?”
问题一出,让他们顿感不寒而栗。
炒作,抽空,促成挤兑。一阵套下来无懈可击,亡他国异邦于无声无息。
作为小小商人,如果真的见到了炒作浪潮,置身事外就已经够困难的,想要阻止,更是毫无头绪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”一声,厅门被推开。
追风面无表情拎着食盒走了进来,将其放在桌上:“谢东家,林大人念及诸位辛苦,特命我送来下酒菜,以示慰劳。”
说完,他看也不看众人,转身便走,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冷硬。
众人面面相觑,最终目光都落在那个食盒上。
谢德坤深吸一口气,伸手缓缓打开盒盖。
只见食盒内,赫然是一盘色泽油亮的炒猪舌!
在座几人不少都已经喝的脸色泛红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唯独谢德坤瞳孔骤缩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刚刚端起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上,酒水洒了一身,他却浑然不觉,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谢、谢东家,林大人这是何意?”有商人大舌头问道。
谢德坤嘴唇哆嗦:“猪舌,林大人是在警告我们啊!”
“警告?”
“若是我们或者大虞境内,有任何商人,胆敢将炒作的手段,用在我大虞自己身上”谢德坤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那林大人将怪罪于我们!”
猪舌,保密、缄默之意。
“计划是我们执行的,也是我们最清楚其中细节。”
“若有泄露,人头落地!”
谢德坤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,扫视著在场每一个商人:“非但我们自己不能用!若是发现大虞境内有其他商人,敢用类似手段兴风作浪,扰乱我大虞市场稳定,林大人第一个要清理的,恐怕就是我们!”
旁边的商人声音同样发颤:“谢东家的意思是?”
“不错!我们非但不能做,还要帮朝廷,盯着市场。一旦发现苗头,立刻镇压!镇压不了,就上报林大人!绝不能让此等祸事,发生在大虞!”
默了默,他一咬牙,发狠道:“诸位!谢某不想死!更不想被某些蠢货拖累,含冤而死!希望诸位不要让我难做!”
所有商人听得汗流浃背,纷纷起身,连连赌咒发誓:
“不敢!绝对不敢!”
“我等定当遵纪守法,绝不行此祸国之事!”
“若有所见,必定第一时间报予林大人知晓!”
而远在天边的晋国。
谢德坤之前“预言”的事情,正在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