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知府衙门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昨日还各怀鬼胎、推杯换盏的江南官员们,今日个个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挂著浓重的黑眼圈,彼此之间连眼神交流都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惊悸。
沉默,死一般的沉默。
显而易见,昨晚的噩梦,谁也跑不掉。
最终还是知府李庸干涩地开口,声音沙哑:“诸位昨夜,可还安好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没人回答,但那惨淡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。
李庸深吸一口气,强打精神:“本府昨夜辗转反侧,反复思量,林大人昨日吟诵的那首诗。”
“山桃红花满上头,虞江春水拍山流。花红易衰似郎意,水流无限是侬愁。”
一位山羊胡官员拱拱手,小心翼翼:“府尊可是悟到什么?”
李庸脸上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:“年少得意,科举入仕,如同春日山桃花,绚烂夺目,满怀报效家国之志,踏入江南官场。”
“官场洪流,身不由己啊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语气转为沉痛:“我等当年那点报国之心,为民之志,便如桃花如今的我们,不复当年。”
这话如同重锤,狠狠敲击在不少官员的心上。
他们回想起自己寒窗苦读,金榜题名时的激动与抱负;回想起初入官场时,想要做出一番事业、造福一方的雄心壮志。
谁还没有个少年时?
谁入仕前都认为自己不一样,自己是天之骄子。
然而,不知从何时起,他们开始同流合污,开始盘剥百姓,开始计较得失,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。
愧疚、羞惭、懊悔种种情绪涌上心头,有人下意识低下了头,有人面露挣扎,更有甚者竟忍不住潸然泪下,无声擦拭眼角。
李庸声音愈发低沉:“‘花红易衰似郎意,水流无限是侬愁’!这‘愁’是谁?是新登基的陛下!”
“我等这些已然变质的‘郎’,已然成了陛下的心头大患,成了大虞江山的‘愁’之源!”
官员颤声问道:“府尊,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李庸一咬牙:“还能如何?掏钱!兴修水利!不仅要修,还要修得漂漂亮亮!你们兜里有多少银两,我心里也大概有数,再掖着藏着,我也救不了你们。朝廷赈灾的那‘一百万两’,从我这里出!”
想了想又补充道:“另外,本府愿带头,再捐出一百万两白银!”
“一百万两?!”
众人闻言,先是震惊于李庸的大手笔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!
昨天林大人白纸黑字写的就是“一百万两”!难道这数额并非随意而定,而是代表着某种额度?免去“死罪”的额度?
若是李庸一个人把这一百万两的额度全占了,那他们这些人怎么办?
岂不是连“花钱买命”的机会都没有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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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治水乃江南共同之事,岂能让府尊一人承担?下官也愿捐一百万两!”
“我出八十万两!”
“我出五十万两,并立下死誓,亲自督工,若水利不成,下官便沉江谢罪!”
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官员们此刻争先恐后,纷纷叫嚷着愿意掏钱,赌咒发誓要亲自带头修建水利,生怕晚了一步,那“救命”的额度就被旁人抢光。
不多时,当林长策带着追风,准时到来,看到昨日还推三阻四的官员们,如同打了鸡血一般,围着李庸,争相报出捐款数额,并迫不及待在账簿上登记画押。
而院子里,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已经摆开,里面是耀眼的雪花白银,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李庸见到林长策,连忙捧著那本墨迹未干的账簿,小跑上前,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:“林大人!托您的洪福,江南上下官员深感皇恩浩荡,体恤民生多艰,自愿捐输,共筹得治水款项六百七十万两!。”
“详细账簿请大人过目!我等立誓,定将此款项尽数用于水利民生,若有贪墨我我天打雷劈!”
想不到什么保证,李庸连赌咒都上了。
对别人赌咒,他说说也就说说。但是对林长策赌咒,李庸那叫一个真心实意。
谁知道违背誓言,林长策会不会招手就是一道雷霆。
没人敢赌。
林长策接过账簿,随意扫了一眼,看到一个个鲜红的手印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看来大家都是体面人。
很好很好,毕竟他林长策也不是什么喜欢打打杀杀的人。
若是人头滚滚,血染虞江,多少有点不文明了。
“诸位大人,深明大义,本官甚慰。”
看到白衣钦差点头,不少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,暗自抹了把冷汗,觉得自己总算过关了。
然而,林长策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不过,”林长策话锋一转,“恶蛟虽除,但江南未必就太平了。”
“本官斩蛟之事,想必已传遍江湖。如今,‘武林盟主’的虚名,本官笑纳了。”
“诸位想必也清楚,江湖上的游侠儿,最是嫉恶如仇,性子耿直。他们行事可不太讲究王法律例,最是喜欢针对那些贪官污吏,豪强劣绅。”
他目光平静,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员:“本官希望,诸位日后,好自为之。莫要给了那些热血上头的江湖儿郎,‘行侠仗义’的机会。”
一身白衣,压得满堂官员大气不敢出,听得头皮发麻,连连躬身保证:“下官等定当清廉自守,绝不敢有负皇恩,有负大人教诲!”
林长策不再多言,迈步来到知府衙门前院。
那里立著一块丈许高、用来“镇压”风水的巨大镇江石。
他解下腰间那柄御赐宝剑,朗声道:“此剑乃陛下亲赐,先斩后奏,皇权特许!”
音未落,他并指如剑!
“铮!”
清越剑鸣再起,一道凝练的白色剑光脱鞘而出,如同惊鸿掠过。
“嗤!”
石屑纷飞!待剑光收回,那巨大的镇江石上,已然多了一道深达数寸、光滑如镜的巨大剑痕,触目惊心!
飞剑入鞘:
“本官知道,人心易变,恰如山花易衰。贪婪难除,如水流无限。”
“今日诸位或许真心悔过,他日未必不会再生贪念。”
“日后若再起贪念时,不妨来看看这块石头。你们当谨记,这石头是替你们流的血。”
斩石为记,勿忘初心。
从今往后,只要这石头还立著,江南官员贪墨前都得仔细想一想,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比石头还硬。
全场寂然。
就在人心惶惶之际。
“报!!!”
一名驿卒打扮的人,手持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,踉跄著奔入院内:
“八百里加急!陛下圣谕!命钦差林长策即刻接旨!!”
什么?!
陛下圣谕?金牌?!
在这个节骨眼上?!
包括林长策在内,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江南之事方才尘埃落定,京城的圣谕为何来得如此之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