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国,皇宫。
与虞国宫廷的典雅精致不同,晋国的宫殿更显雄浑粗犷,巨大的石柱撑起高阔的殿顶,墙壁上雕刻的图腾爪牙皆锐。
王座之上,端坐着一人。
他身形算不得多么魁梧雄壮,甚至有些偏瘦,但骨架宽大,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边的龙袍,更衬得脸色有种不见日光的苍白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眼窝深陷,瞳孔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浅灰色,如同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冬雾,看人时,带着一种毒蛇审视猎物般的冰冷与专注。
晋国皇帝,慕容枭。
密探正跪在下方,禀报来自虞国皇城的最新消息。
“虞国皇城外聚集的流民,已于三日内尽数散去,粮价平抑,未生大乱。据查,乃新任司农寺少卿林长策所为,此人”
慕容枭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,浅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哦?竟有此事?”
“朕还以为,凭借那青黄不接的时机,足以让虞国皇城乱上一阵。”
侍立在王座下首的晋国丞相,上前一步:“如此看来,那位虞国女帝,恐怕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全然不堪,或许真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手腕。否则,岂能如此迅速地平息这般风波?”
慕容枭点头:“不错。朕向来认为,轻视女子,尤其是轻视一位能坐上龙椅的女子,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之一。”
“她那三个哥哥死得不明不白,排行最末、看似最无威胁的公主却能顺位继承。韬光养晦的本事很足啊。”
他从不相信运气,只相信算计与实力。
一个草包公主白捡皇位,谁信啊?
若不是他洞若观火,还差点就让姬无忧给骗了!
好可怕的女人!
丞相微微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依老臣之见,虞国党争不断、财政拮据、天灾频仍,早已是积重难返,回天乏术。”
“安抚流民、平抑粮价,或许可以靠些急智与巧计达成。”
“但眼下,他们江南的恶蛟之患,毫无取巧的可能。”
提到恶蛟,丞相脸上露出敬佩神情:“陛下当年力排众议,耗费巨资修建黄金台,广招天下豪杰,如今看来,实乃高瞻远瞩!若非如此,我大晋岂能网罗如此多的江湖高手?”
“给虞国釜底抽薪,难解恶蛟之祸。”
“促成如此局面,实乃陛下雄才大略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慕容枭畅快大笑,“黄金台不过是抛出去的香饵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所谓的英雄豪杰,也逃不过名利二字。”
他笑声渐止,重新拿起那份密报,目光落在“林长策”三个字上,饶有兴致地摩挲著下巴。
“那位女帝或许是个中兴之主,但雄主,也需要贤臣辅佐,方能成事。”
浅灰色的眼眸中闪烁著算计。
“朕倒要看看,这林长策够不够斤两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:“既然如此,我们便在这‘恶蛟’身上,好好做一做文章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召集那些江湖人士。告诉他们,虞国江南,如今是块‘宝地’,机遇无限。
虽然黄金台招揽了不少“江湖侠士”但野性难驯,以武犯禁,多生事端,晋国也不知该如何处理。
如今,机会来了。
“他们的任务,就是搅乱虞国的江湖,让那水患之地,更乱一些!最重要的,是确保那条恶蛟,好好地活着,继续在江南兴风作浪!”
“朕要让它,不断地给虞国放血!”
眼中杀机一闪而逝:“当然,若那位虞国的‘贤臣’林长策,真有通天本事,侥幸能斩了那恶蛟那么,就让他永远留在江南。”
晋国君主轻叹:“非朕不能容人,实在是生错了地方。”
丞相听得心潮澎湃。
此举可谓毒辣。利用天灾与凶兽,消耗虞国国力,再利用投靠过来的江湖势力进行骚扰和暗杀,无论成败,晋国都是赚的。
等到虞国被彻底拖垮,内乱不止,便是大晋铁骑以最小代价踏平虞国之时!
“陛下英明!此计甚妙!不知当派遣多少高手前往?”
慕容枭略作思索: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除了少数几个值得培养的苗子,其余的全派出去!”
他浅灰色的瞳孔中敛去感情色彩:“让他们在虞国的江湖里,尽情地闹。等虞国彻底乱起来,民不聊生,国将不国之时,便是我大晋发兵之日!”
“臣,遵旨!”
虞国,江南道,知府衙门后堂。
熏香袅袅。
在座皆是江南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,此刻聚在一起,商讨水患。
“不能再等了!我那几百亩上好的桑田眼看就要泡烂了!必须尽快调兵,就算斩不了那孽畜,也得把它赶走!”一名脾气火爆的武将拍著桌子,他名下产业受损最为严重。
“胡闹!”立刻有人反驳,“那恶蛟岂是寻常兵卒能对付的?派再多兵去也是送死,徒增伤亡,还会激怒那孽畜,引来更大水患!”
眼见争吵又起,坐在上首的江南知府李庸轻轻咳嗽一声。
他年约五旬,面容富态,眼神却透著精明。
李庸抬手虚按,压下众人的声音:“诸位,稍安勿躁。这恶蛟,自然是要除的,否则你我皆在江南,谁能独善其身?”
“关键不在于除不除,而在于何时除,如何除。”
各位官员见到知府发话,纷纷俯首:“请知府明示。”
李庸,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南知府。
可实际上,江南官场的人都知道,知府衙门外的那块硕大镇江石是虚的,李庸才是江南道真正的镇江石!
朝堂之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,可江南之地李家士族虎踞,门阀盘根错节,毫无动摇。
李庸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悠悠道:“等朝堂赈灾钱粮拨下来后,再议除蛟不迟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多数官员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。
只有角落里的几名年轻官员,闻言垂下了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默不作声。
“可是大人,”有人担忧道,“国库空虚已久,哪还有余粮赈灾治水?”
李庸放下茶杯笑了笑:“本府在朝中自有消息。听闻日前,国库刚刚入账了四百万两白银,充盈得很呐。”
又有人提出新的忧虑:“此次水患非同小可,据传乃恶蛟作乱所致。若朝廷还是按惯例,只派工部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官员前来,恐怕也无力回天。”
这倒是个问题。
他们既不想出力,又想把朝廷的钱装自己口袋。
李庸略作思索,手指轻敲桌面:“若朝廷派来的人不堪大用,届时,便由我等自己设法。可广发‘英雄帖’,召集江湖能人异士前来斩蛟。”
“悬赏斩蛟,所需花费恐怕不菲,这笔银子”
提到钱,众人顿时沉默下来,互相观望,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。
李庸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没想到他们连这点小钱都不舍得。
再思索片刻,李庸淡淡道:“那不如这样,放出消息,言明谁若能斩了那恶蛟,便是为江南百姓除此大害,功德无量,我等江南武林同道,共尊其为武林盟主!”
空头支票,最为实惠。
利,不肯给,那就给名。
众人闻言,皆露出会意的笑容,互相点头。
虚名而已,不碰他们的钱袋子便好。
这时,一名一直沉默的年轻官员忍不住抬起头,小声问道:“诸位大人,可若是此次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,真有本事斩了那恶蛟,又当如何?”
他话音刚落,堂内先是一静,随即,满堂“噗哈”大笑。
“哈哈哈!钦差斩蛟?”
“王贤侄,你还是太年轻啊!”
“钦差有没有本事且不论,各路江湖人士,会允许朝廷的人斩蛟夺魁吗?”
众人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流出来。
那年轻官员被笑得面红耳赤,只能讷讷地再次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