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跪地呈报西岭发现废弃古道的消息后，张林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盯着地图西南角那片空白许久，手指缓缓划过古道可能的延伸路线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不动的光影，眼神没有偏移。
他抬手示意亲卫取来探路队带回的草图。布帛摊开在桌案上，几道歪斜线条标出山路走向，车轮压痕的位置被红点标记。张林用铁尺比对距离，低声说：“这条路能绕过南谷正面哨卡，直插他们后方粮囤。”
话音落下，门外脚步声接连响起。荀彧推门而入，身后跟着荀攸、沮授、郭嘉、徐庶、贾诩。六人依次落座，无人多言。烛芯爆了一声，火光跳了一下。
张林抬头看向众人：“敌势未明，但动作不断。我们刚减税安民，他们就烧岗撤哨；我们修墙固防，他们暗通密道。这局棋，不能再按老法子走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说出三问：“敌欲联我？我当先破谁？内已稳否？可堪远征？民力几何？能支几战？”
荀攸率先开口：“南谷腹地空虚，若派轻骑沿此古道突进，可毁其联络中枢。一击之后即退，不恋战，只打乱他们的合纵节奏。”
沮授摇头：“不可。主城粮仓尚未扩建完成，农时也未过半。此时出兵，后勤难继。万一敌方以逸待劳，反陷我军于疲态。”
郭嘉靠在柱边，嘴角微扬：“两位所言都有道理。不如虚张声势，让细作放出风声，说我们要大举进攻。他们必调兵布防，届时真假难辨，自然生疑。”
徐庶皱眉：“百姓才得喘息，若再兴兵事，徭役加重，恐伤根本。政在养民，不在拓土。今日之利，或成明日之患。”
贾诩声音低沉：“变局之中，最利者非强攻，而在搅局。我们可以编造一份假军报，说是某寨已与我们暗中结盟，然后设法落入敌手。他们本就互不信任，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。”
荀彧一直未语。直到众人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观其成势，而后制之。眼下不必急着动手，也不必完全按兵不动。可做三件事：一是加快农耕奖赏落地，让百姓真正归心；二是严密监控各乡出入人员，防止敌方渗透；三是准备一支机动兵力，随时应对突发情况。”
张林听完，起身走到地图前。他拿起炭笔，在西南方向画了一个圈，又从主城拉出三条线。
“三线并举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条是固本线，由荀彧牵头，税改必须在十日内推行到所有辖村，新开垦田地免税三年，每户交粮达标者赐铁器一套。粮仓扩建不得延误，每日进度我要看到实报。”
荀彧点头记下。
“第二条是扰敌线，交给贾诩和荀湛。你们想办法制造混乱，可以伪造书信，可以散布谣言，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让他们不敢轻易联手。手段不限，只要不出人命，不惊扰百姓。”
贾诩嘴角微动，没有说话，但眼中闪过一丝亮色。
“第三条是机动线，由徐晃负责整编五百精锐，装备轻甲干粮，日常操练以古道行军为主。这支队伍不公开存在，补给走军资司暗账，训练在夜间进行。一旦时机成熟，立刻出发。”
室内安静下来。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计划。
郭嘉忽然笑了一声：“妙啊。表面减税安民，实则兵马暗动。他们盯着我们的城墙，却不知道刀已经架到了背后。”
沮授仍有些犹豫：“只是……这支机动部队一旦出动，就必须速战速决。若拖延日久，后勤撑不住，反而会拖累全局。”
张林回答：“所以不能等他们准备好。我们要在他们还在猜忌的时候动手，在他们还没形成合力之前，把局面打散。”
徐庶叹了口气：“民生之事，我也不会停。接下来我会亲自带队下乡，查看各村存粮情况，若有困难户，立即登记上报，由官府配给种子口粮。不能让任何人因为备战而饿肚子。”
张林看着他：“正该如此。打仗是为了保境安民，不是为了耗尽民力。”
贾诩这时开口：“离间之计，最好从最弱的一环下手。据我所知，黑山一部与南谷素有旧怨，曾因抢粮发生火并。若能让南谷以为黑山要倒戈，必然先自相残杀。”
郭嘉接道：“我可以写一封假信，语气要像内部通报，提到‘黑山使者昨夜进城’‘赠礼铁马两匹’之类细节。再安排一个可靠细作，故意在酒肆露出口风。”
荀攸补充：“送信的人要穿错衣服，走错路线，让人觉得是无意泄露。越是刻意保密，越容易引人怀疑。”
张林一边听一边记录。他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关键词：假信、泄密路径、时间节点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他说，“即日起，所有外出工匠必须配双哨同行，归营清点人数。各营干粮储备增至十日份，不得少报。细作加派，凡邻郡有使者往来，三日内必须上报。”
他又转向文书官：“拟令：西岭一线军资调度优先保障，工匠轮班修建隐蔽营地，地点选在古道入口五里外的林区，不准立碑挂牌。对外一切如常，减税政策继续推行，不得中断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，室内气氛越来越紧。
最后，张林放下笔，看向众人：“现在外面还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。他们以为我们在修墙，在减税，在安抚百姓。很好。就让他们这么想下去。”
他走到桌边，亲手吹灭了两根蜡烛。屋内光线顿时暗了一半。
“记住，这一仗不在战场上。”他说，“而在他们心里。谁先乱了阵脚，谁就输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烛影映在墙上，七个人影静坐不动。
荀彧低声对荀攸说：“明天一早我去东乡查新渠进度，你随行吗？”
荀攸点头：“我也去看看那边的粮册登记情况。”
沮授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似乎另有话说，但都没有起身。
徐庶默默卷起袖中的策文，眉头仍未完全舒展。
贾诩原本已站起，却被张林叫住：“先生智谋深远，明日还需共议离间之辞。有些话，只能你我二人商量。”
贾诩停下动作，重新坐下。眼底掠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光。
张林回到主位，手放在地图西南角的那个圆圈上。他的手指没有动，目光也没有移开。
屋外传来巡更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。
屋内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，一根炭笔从案头滚落，掉在地上，断成了两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