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新镇的深夜,通常只有两种声音。看书屋 芜错内容
一是远处米亚查山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宝可梦的低吼。
那声音悠长,带着山野的苍凉,穿过层层林木抵达小镇时,已经变得模糊,像是梦境边缘的呓语。
二是风吹过镇子东边那片向日葵田的沙沙声。
现在是夏天,向日葵长得正盛,白天金黄一片,入夜后花朵垂下,叶片在风中互相摩挲,发出细碎而持续的白噪音。
但今夜,这两种声音都被另一种存在盖过了。
许白在院子里。
他躺在藤编的躺椅上。
椅子摆在屋檐下,头顶是木制的廊檐,再往上,是深蓝色丝绒般铺开的夜空。
他没有睡。
也睡不着。
自从两周前从紫苑镇回来,自从那个u盘被富士老人交到他手里,他就经常这样。
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等待。
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,等待某个约定的兑现,等待某颗跨越千年才肯停留的星星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宝可梦们都睡了。
火伊布蜷在走廊角落的软垫上,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;皮卡丘和几只皮皮挤在另一个垫子上,睡得横七竖八;大钢蛇盘在院子中央,像一座金属小山,偶尔尾巴尖会无意识地摆动一下,扫起几片落叶。
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喵喵们,此刻也窝在猫屋里,只有细微的呼噜声传出来。
一切都沉浸在睡梦中。
除了许白。
除了他胸口衣服里的那颗沉睡之茧——它正在发烫。
不是灼热的烫,而是温热的、像心跳般的脉动。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快,越来越有力。
许白坐起身。
他看向夜空。
真新镇的夜空很干净,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能看到完整的银河。
星辰密布,像谁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。
但在那片钻石海里,有一颗不太一样。
在东北方的低空。
一颗光点正在变大。
不是变亮,而是变大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,从遥远的星点,变成清晰的光斑,再变成
彗星。
许白站起来。
动作很轻,但还是惊动了睡在最近的胡地。
超能力宝可梦睁开眼睛,汤匙微微抬起,但在感知到许白思绪的瞬间,又放松下来。它用心灵感应传来一个询问的波动。
“没事。”许白轻声说,眼睛依然盯着夜空,“只是约定要兑现了。”
彗星越来越近。
现在已经能看清轮廓了——不是拖着长长尾巴的那种彗星,而是一整颗。
圆润的,发着柔和白光的,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珍珠。
它在下降,速度很快,但在接近地面时明显减速,像是被什么力量温柔地托着。
方向是米亚查山。
许白从腰间取下快龙的精灵球。
按下按钮的瞬间,白光还未完全成型,快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“走。”许白只说了一个字。
快龙俯身。
许白跨坐上去,双手抓住它脖颈处的突起。
起飞时几乎没声音,只有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,吹动了院子里向日葵的叶片。
他们升空。
高度快速爬升,真新镇的屋顶在脚下变成小小的方块,米亚查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隆起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,但许白感觉胸口那团温热越来越清晰。
彗星正在坠落。
不,不是坠落——是降落。
它落向米亚查山深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。许白让快龙在距离一公里左右的地方降落,然后步行靠近。
不是不信任快龙,而是他想用双脚走过去。想一步一步,踏实地,走向那个等待了千年的约定。
靠近的过程,许白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。
不是火焰那种灼热,也不是岩浆那种滚烫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像春日阳光晒过的岩石般的暖意。
空气被加热,形成微弱的气流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脚下的草叶摸上去是温的,泥土也是温的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晕,从山谷中心向外扩散。
光晕照亮了周围——树木的轮廓,岩石的形状,几只被惊动的小拉达仓惶逃窜的背影。
快龙跟在许白身后,低低地鸣叫了一声,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许白点头,继续向前。
转过一片岩壁,山谷全貌展现在眼前。
彗星就在那里。
没有想象中那种燃烧的、拖着尾焰的天体,是一颗安静的、发着光的球体。
直径大约二十米,一种半透明的、像是凝固的光的物质。内部有更明亮的光在流动,缓慢地,像是呼吸。
它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,没有压坏下面的草地,只是让那些草叶镀上了一层银白。
而围绕在彗星周围的——
是八只代欧奇希斯。
它们悬浮着,排列成一个圆环,将彗星围在中央。
!每一只都显得有些疲惫——晶体核心的光芒暗淡,触须低垂,就连王者代欧奇希斯那身金黄色的甲壳,此刻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。
它们成功了。
许白走过去。
代欧奇希斯们感知到他的接近,缓缓降落。王者飘到他面前,晶体核心闪烁了两下,传递来一道简短的波动:
“任务完成。”
那波动里带着疲惫,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许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整齐排列的超能力系能量方块。
这是他特意准备的,用最好的材料,请奈奈美帮忙制作的,专门为代欧奇希斯们补充能量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,把盒子递过去。
王者代欧奇希斯用触须接过盒子,然后分发给同伴们。
每一只都取了一块,用晶体核心吸收能量。光芒逐渐恢复,虽然还不到巅峰状态,但至少不再那么黯淡。
许白看着它们吃完,然后一颗颗收回精灵球。
最后只剩下王者。
它看着许白,晶体核心又闪烁了一下。这次传递来的波动更复杂,有疲惫,有完成承诺的满足,还有一丝好奇。
它想知道,这个人类费这么大力气弄来彗星,到底为了什么。
许白没有解释。
他从胸口内侧口袋,取出了那颗沉睡之茧。
茧一出现,周围的空气立刻产生了变化。
彗星的光芒忽然增强。
像被唤醒般,光流加速,表面泛起涟漪。
沉睡之茧也开始发光——柔和的紫色光晕从内部透出,表面的纹路像活过来般流动。
然后,连接建立了。
一道洁白的能量束从彗星表面射出,精准地落在沉睡之茧上。
温柔的注入,像是母亲给婴儿喂食。茧开始漂浮,脱离许白的手掌,悬停在半空。
光越来越亮。
茧表面的紫色光晕与彗星的白色光芒交织,融合,最后变成一种纯净的、近乎透明的乳白色。
茧的形状开始变化,如同冰雪在春日阳光下消融,露出内部的核心。
光芒达到顶点。
许白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然后,光渐渐暗淡。
茧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——
一个小小的,蜷缩着的,背上有星之披风的身影。
基拉祈。
它悬浮着,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势,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。
星光般的瞳孔里还有刚醒来的迷茫,它眨了眨眼,看看周围——发光的彗星,夜晚的山谷,站在下方的许白。
又眨了眨眼。
然后它缓缓降落,落向许白伸出的双手。
许白接住了它。
很轻。
小小的身体蜷在他掌心,温度是温的,像捂热了的玉石。披风软软地垂下来,末端的星尘洒在他手指上,带来细微的、触电般的麻痒。
基拉祈抬起头。
星空般的眼睛完全睁开了,倒映着许白的脸。
它看了很久。
久到许白以为它还没完全清醒,久到彗星的光芒都暗了一个度,久到夜风吹过山谷,带来远处猫头夜鹰的鸣叫。
然后,基拉祈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:
“我这是做梦吗?”
许白笑了。
不是大笑,而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、温柔的笑意。他摇摇头,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基拉祈的小脑袋。
“不是梦。”
基拉祈又眨了眨眼。
它伸出小手,碰了碰许白的脸颊——温的。
又碰了碰自己的脸——也是温的。然后它低头,看了看自己,看了看周围的夜色,看了看那颗发光的彗星。
最后它重新看向许白。
“许白,”它说,声音里带着颤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某种过于强烈的情感。
“你没死啊?”
许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出声来。
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忍不住。
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波波。快龙在旁边也跟着低鸣,像是在附和。
“我没死。”许白笑着说,把基拉祈举到面前,让它能平视自己,“而且我还活了一千年——专门等着你醒呢。”
基拉祈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一一千年?”
“骗你的。”许白又笑了,把小家伙抱进怀里,“只过了一个月。但为了让你不用再睡一千年,我找了点小帮手,把那颗彗星请下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颗悬浮的彗星。
基拉祈转过头,看着彗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把小脸埋进许白怀里,肩膀微微抖动。
许白以为它哭了——毕竟跨越千年的孤独,突然发现自己不用再沉睡,这种情绪冲击,换谁都受不了。
但基拉祈抬起头时,脸上是笑容。
大大的,灿烂的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容。
“许白许白!”它抱住许白的手指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软的、雀跃的调子,“那是不是说,我可以一直醒着了?可以一直吃?坐旋转木马?听你唱歌?”
“可以。”许白点头,“想吃多少吃多少,想坐多久坐多久。至于唱歌”
他顿了顿,露出一个“你懂得”的表情。
基拉祈咯咯笑起来。
笑声清脆,像一串小铃铛在夜风中碰撞。它从许白掌心飞起来,绕着彗星转了一圈,又飞回来,扑进许白怀里。
“我好开心!”它说,小脸在许白胸口蹭来蹭去,“真的好开心!”
许白抱着它,感受着那份雀跃的温度。
夜风吹过,彗星的光芒温柔地洒下。
山谷安静,星辰无声。
但有些东西,比星辰更永恒。
真新镇的早晨是从鸟鸣开始的。
不是那种刺耳的、让人想捂耳朵的鸣叫,而是温和的、像背景音乐般的啁啾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带。空气里有早餐的香气——烤面包,煎蛋,还有哞哞牛奶特有的奶香。
许白醒来时,基拉祈还在睡。
小家伙蜷在他枕头边,披风盖在身上,像条小被子。呼吸均匀,小嘴微微张开,偶尔还会咂咂嘴,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。
许白没吵醒它。
他轻手轻脚地下床,洗漱,换衣服。然后去厨房——奈奈美已经在准备了,大木博士坐在餐桌旁看早报,眼镜滑到鼻尖。
“早。”许白说。
“早啊。”奈奈美回头笑了笑,手里还在翻煎蛋,“昨晚那么晚回来,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许白在博士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牛奶。
博士从报纸后抬起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“事情办妥了?”
“办妥了。”
两人都没明说是什么事,但彼此心照不宣。博士点点头,继续看报,但嘴角明显扬了起来。
早餐吃到一半时,基拉祈醒了。
它揉着眼睛从卧室飘出来,还迷迷糊糊的,披风有一半拖在地上。
看到厨房里的三个人时,它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躲到门后,只探出半个小脑袋。
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受惊的小动物。
许白笑了,朝它招手:“过来,给你介绍。”
基拉祈犹豫了几秒,才慢慢飘过来。它躲在许白身后,小手抓住他的衣角,眼睛警惕地看着大木博士和奈奈美。
“这位是大木博士,”许白指了指博士,“很厉害的宝可梦学者,也是我的嗯,算是长辈吧。”
基拉祈小声说:“你、你好。”
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大木博士放下报纸,推了推眼镜,仔细打量着基拉祈。那眼神不是研究者的审视,而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。
“你好啊,小家伙。”博士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许白经常提起你。说你很可爱,很懂事,还很喜欢吃。”
基拉祈的脸红了。
它把半张脸藏在许白背后,只露出眼睛,小声问:“真、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奈奈美走过来,蹲下身,和基拉祈平视,“他还说你坐旋转木马时会紧紧抓住栏杆,特别勇敢。”
基拉祈的脸更红了。
但它从许白背后飘出来了点,小声说:“我、我其实有点怕高”
“怕高很正常。”奈奈美笑了,伸出手,“我叫奈奈美。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饼干?刚烤好的,还是热的。”
基拉祈看看奈奈美,看看她手里的饼干,又看看许白。
许白点头:“奈奈美做的饼干很好吃。”
基拉祈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干。它先闻了闻——黄油和树果的香气。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好吃!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奈奈美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,“还有很多呢。对了,要不要去看看院子?那里有很多宝可梦,都是许白的伙伴。”
基拉祈点头,但又有点犹豫:“它们会喜欢我吗?”
“肯定喜欢。”许白把它抱起来,走向后院,“走吧,带你去认识认识。”
后院的早晨很热闹。
火伊布在追自己的尾巴转圈,这是它每天的晨练。
皮卡丘和两只皮皮在玩捉迷藏,笑声此起彼伏。大钢蛇盘在角落,晒着太阳打盹。喵喵们刚吃完早饭,正在互相舔毛梳洗。
看到许白和基拉祈出来,所有宝可梦都停下了动作。
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
基拉祈紧张地抓住许白的衣领。
但下一秒,火伊布第一个跑过来。它仰头看着基拉祈,嗅了嗅,然后发出友好的叫声,尾巴轻轻摇晃。
皮卡丘也跳过来,好奇地歪着头。
接着是喵喵们,是皮皮们,是所有宝可梦。
它们围过来,不是逼迫,而是好奇的、善意的围观。有的嗅嗅基拉祈的披风,有的用头轻轻蹭它,有的发出欢迎的叫声。
基拉祈一开始还很紧张,但渐渐地,它放松了。
它从许白怀里飞出来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火伊布的鼻子。火伊布舔了它一下,把它吓得往后飘,但随即又咯咯笑起来。
“它舔我!好痒!”
气氛一下子轻松了。
基拉祈开始和宝可梦们互动——和皮卡丘玩追逐游戏,坐在大钢蛇头上“观光”,看喵喵们表演杂耍,被皮皮们拉着一起跳舞。
笑声充满了后院。
许白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宝可梦们的叫声和基拉祈的笑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温暖的歌。
奈奈美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饼干。
“了了一桩心事?”她轻声问。
许白接过饼干,咬了一口。
甜的,酥的,带着黄油的香气。
他点点头。
“了了一桩心事。”他说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、飞来飞去的身影,“接下来,就该专心准备石英大会,还有冠军战了。”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此刻,阳光正好,饼干很甜,而那颗跨越千年的星星,终于落在了他的院子里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他继续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