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历115年4月4日,夜已深。
真新镇的灯火零星散落在山野间,大木研究所的庭院一片静谧。许白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结束了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,肌肉还残留着酸胀的疲惫感。
他面前,翠绿色的代欧奇希斯结晶静静躺在绒布中央。
“今天是第四块。”
许白从能量方块盒里取出高品质的一般系能量方块——这是胡地建议的,说宇宙生命对无属性的能量接受度更高。方块在指尖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,他轻轻放在结晶表面。
如同以往三次一样,方块开始缓慢消融,化作细碎的光点渗入结晶内部。那些被封存的星云状光晕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,像是沉睡的生命在汲取养分。
许白等待着。
前三次,喂食结束后,结晶都会传来微弱的意识波动。不是完整的句子,更像是婴儿学语般的碎片——“谢……谢”、“能量……好”、“还……需要”。许白每次都会轻声回应,告诉它不着急,慢慢来。
这已经成为训练后的例行仪式。
但今天,情况有些不同。
能量方块完全吸收后,结晶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温润,内部星云的流转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程度。许白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清晰的生命气息——像是蛋壳里的雏鸟,随时可能破壳而出。
他俯下身,轻声低语:“快快恢复吧,我等着你和我一起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顿住了。
因为预料中的回应没有来。
以往这个时候,那股微弱的意识会像害羞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,结结巴巴地说几句话。虽然不连贯,但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可此刻,结晶一片沉默。
不是死寂——生命气息依然旺盛,光晕依然流转。只是……安静。那种安静里透着某种紧绷感,像是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的孩子。
许白皱眉,伸手摸了摸结晶。温润的触感依旧,甚至比之前更温暖。
“累了吗?”他轻声问,“今天吸收得比较多,可能想休息一下?”
没有回应。
许白盯着结晶看了十几秒,摇摇头。也许真是累了。宇宙生命的恢复过程他不完全理解,或许今天就是需要静默消化。
他没有强求,小心地将结晶放回绒布中央,摆正。旁边,从超古代遗迹带回来的那尊粗糙羊驼石雕依旧保持着半成品的姿态,背上的圆环只刻了一半,在台灯下投出歪斜的影子。
许白没注意到——当他转身收拾能量方块盒子时,结晶内部的光晕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不是活跃,是恐惧。
代欧奇希斯微弱的意识在结晶深处蜷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它想告诉许白,想发出警告,但一股至高无上的威压如同无形的牢笼,死死封住了它所有的意识出口。
那股威压的源头,正是旁边那尊看起来粗陋不堪的石雕。
对许白毫无反应,甚至像是普通摆设。可对代欧奇希斯而言,那石雕此刻散发的气息,宛如宇宙诞生之初的法则本身——古老、残缺,但位格高到令它本能地战栗。
弱小,无助。
连“求救”这个念头,都被压制得无法成形。
许白对此一无所知。他收拾好东西,冲了个澡,换上睡衣躺上床。窗外传来远处森林里咕咕的夜啼,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训练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意识很快沉入黑暗。
深夜,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线。
书桌上的羊驼石雕,忽然泛起了微光。
不是耀眼的光芒,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极其细微的乳白色光晕,像是被水浸湿的纸张慢慢显出的纹路。那些粗糙的刻痕一道接一道亮起,先是背上的半圆环,然后是四肢的轮廓,最后是那张模糊的脸。
光芒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
然后,石雕恢复了原状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许白在坠落。
不,不是坠落——是漂浮,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。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甚至没有“自己”的实感。他像是被抽离了所有感官,只剩下最纯粹的意识,悬浮在这片虚无里。
恐慌刚要升起,就被某种更宏大的存在抚平了。
他“看”到了前方。
纯白空间的中央,一个身影缓缓凝聚。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,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,随后逐渐清晰——
阿尔宙斯。
但和许白认知中的创世神截然不同。
眼前的阿尔宙斯是一道虚幻的投影,身躯半透明,边缘不断有光粒逸散。它悬浮在虚空中,四条腿微微弯曲,保持着某种庄严的跪坐姿态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背部——本该环绕着十八块属性石板的金色圆环,此刻空空如也。
不,不是完全空荡。
圆环的内侧,残留着十八道暗淡的刻痕。像是石板被硬生生剥离后留下的伤疤,每一个刻痕的形状都对应着一种属性:火焰的跳动、流水的波纹、雷电的枝杈、岩石的嶙峋……
而阿尔宙斯的身躯上,同样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那些裂痕深处没有光芒,只有更深邃的虚无,仿佛这具躯体早已从内部破碎,全靠某种执念勉强维持着形态。
它的眼眸睁开。
没有神性的光辉,只有疲惫的黯淡,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。
“持有吾之力量碎屑者……”
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,而是直接烙印在许白的意识深处。恢弘,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,每个音节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。
许白想开口,想提问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在这个纯白空间里,他没有嘴巴,没有喉咙,连“发声”这个概念都被剥夺了。
“雷电、岩石……”阿尔宙斯的视线落在许白身上——不,是穿透了他,看向他意识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,“汝触碰了吾散落的骸骨。”
骸骨?
许白猛然想起——雷电石板已经给了闪电鸟,岩石石板还在背包里。这两块被胡地称为“创世本源”的道具,在阿尔宙斯口中,只是“骸骨”?
“吾因远古之战而破碎,石板尽散,躯体沉眠于时空夹缝。”阿尔宙斯的头颅微微垂下,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它的虚影又淡了几分,“然汝身怀两块石板——虽微弱,却唤醒了吾这缕残念。”
远古之战?许白想起胡地说过的“虹之文明”覆灭,想起凤王派遣三圣鸟降下神罚。可那已经是人类文明范畴内的战争。能让阿尔宙斯破碎的“远古之战”,究竟是什么概念?
他无法询问。
阿尔宙斯似乎也不需要他询问。
创世神的眼眸再次抬起,这一次,它的目光穿透了许白,看向更遥远的、连时间都无法丈量的过去。
“取回石板,嵌入吾之石雕。”声音愈发虚弱,几乎成了断断续续的低语,“届时……吾可短暂苏醒……指引汝……集齐所有……重塑创世之环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纯白空间剧烈震颤。
五幅画面在许白眼前展开,不是并列,而是如同翻开的书页,一幅接一幅烙印进他的意识。
第一幅:一座被永恒暮色笼罩的孤岛,轮廓宛如新月。岛屿中央是旋转的暗紫色漩涡,漩涡深处,达克莱伊蜷缩的身影若隐若现。画面一角,恶颜石板的虚影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。
第二幅:与新月岛对应的另一座岛屿,沐浴在柔和的满月银辉中。克雷色利亚舒展着缎带般的翅膀,在银白色的梦境雾气中穿梭。神奇石板的虚影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第三幅:一道撕裂空间的次元裂缝,内部是错综复杂的紫晶回廊。帕路奇亚的庞大身躯在回廊深处游弋,空间在它周围折叠、扭曲。蓝天石板悬浮在裂缝入口,泛着天空般澄澈的蓝。
第四幅: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,河水中不是水,是具象化的时间颗粒。帝牙卢卡屹立河心,每一片铠甲都刻着古老的计时符文。龙之石板沉在河底,像一枚永远指向正午的日晷。
第五幅:一片上下颠倒的灰色荒原,天空是地面,地面是天空。骑拉帝纳在荒原上游荡,身躯在起源形态与别种形态间不断变化。玉虫石板嵌在荒原中央的墓碑上,散发着生与死交界处的寒意。
五幅画面,五块石板,五只传说宝可梦的守护。
“为何……选中我?”
许白终于挤出了一句话。不是用嘴,而是用全部的意识凝聚出的疑问。
阿尔宙斯的虚影开始消散,从四肢开始化作光粒。
“非吾选中……是石板相互吸引。”它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,“雷电与岩石呼唤同类……汝若不愿,石板自会另寻他主……”
光粒消散到胸膛。
“然每块石板流落……世界便多一分倾斜……”
只剩下头颅。
“抉择……在汝……”
最后的光粒飘散。
纯白空间崩塌。
许白猛地从床上坐起。
冷汗浸透了睡衣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他大口喘气,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——书桌、台灯、绒布上的翠绿结晶、旁边的羊驼石雕。
一切如常。
窗外的天色还是浓黑,远处传来凌晨四点的钟声——真新镇老教堂的钟,每隔一小时会响一次。
是梦?
许白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触感真实。可刚才那个纯白空间、阿尔宙斯的虚影、五幅画面…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,绝不可能是普通梦境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走到书桌前。
台灯打开,暖黄的光照亮桌面。翠绿结晶依旧安静,但许白能感觉到,那股微弱的意识此刻彻底沉寂了,像是被吓坏的小动物缩进了巢穴最深处。
而旁边的羊驼石雕……
许白伸手拿起石雕。
触感粗糙,和平时无异。他翻来覆去检查,没有光芒,没有温度,就是一块雕刻技术拙劣的半成品石像。
可当他将石雕翻到背面时,动作僵住了。
石雕的背部——阿尔宙斯虚影中空空如也的圆环位置——此刻,多了一道浅浅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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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刻上去的,更像是石料内部自然形成的纹路。轮廓是一只简化的、跪坐姿态的阿尔宙斯,线条极其简单,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神圣感。
许白皱眉,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印记。
瞬间,印记亮了。
乳白色的光芒温和而不刺眼,从印记中流淌而出,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半透明的光幕。
是一张地图。
关都地区的轮廓清晰可见,但比例和细节与现实地图有所不同。地图的东南海域,一座新月状的岛屿被特别标注出来,岛屿中央有一个闪烁的紫黑色光点。
光点旁边,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——不是现代联盟语,但许白莫名能理解其含义:
许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不是梦。
阿尔宙斯的委托,五块石板,五个地点——都是真实的。
他放下石雕,光幕随之消失。胸口忽然传来微弱的灼热感,他低头扯开睡衣领口。
左胸心脏位置,皮肤上多了一个印记。
和石雕背部的印记一模一样:简化的阿尔宙斯跪坐轮廓,线条泛着极淡的金色,像是用最细的笔尖蘸着光绘制而成。
试炼印记。
许白触摸印记,意识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它的用途——能投影地图,能感应石板的大致方位,能与石雕共鸣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个“信标”。当他集齐五块石板,将其中任意一块嵌入石雕背部的圆环时,阿尔宙斯的残念会再次苏醒。
而如果他拒绝这个任务……
“石板自会另寻他主。”
阿尔宙斯虚弱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。
许白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凌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身上的冷汗。他望着真新镇沉睡的轮廓,远处大木研究所的灯光还亮着——博士又在熬夜写论文了。
他需要思考。
接受,意味着要前往五个危险至极的地点,面对五只传说宝可梦——达克莱伊、克雷色利亚、帕路奇亚、帝牙卢卡、骑拉帝纳。前两者的威胁更多源于其特殊能力与领域,而后三者……其中任何一只,都足以让现在的他死上十次。”
而且时间紧迫。石英大会在11月15日开幕,现在是4月初,满打满算只有七个月。他需要备战大会,需要训练宝可梦,需要处理游戏发行后的事务……再加上石板收集,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
拒绝呢?
阿尔宙斯说石板会另寻他主。可如果这些“创世骸骨”流落到火箭队那样的组织手里呢?如果被用来做更可怕的事情呢?
“每块石板流落,世界便多一分倾斜。”
倾斜。这个词让许白想起胡地说过的“虹之文明”——人类妄图抽取凤王的力量,结果招致灭族之灾。那如果人类掌握了阿尔宙斯的石板呢?
许白闭上眼,深呼吸。
风带着泥土和树果的清新气息,远处传来猫头夜鹰的咕咕声。真新镇的夜晚宁静祥和,仿佛创世神的破碎、石板的流散、世界的倾斜,都只是遥远传说里的故事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雷电石板让闪电鸟完成了本源补全,岩石石板蕴含着他尚未理解的力量。这两块“骸骨”已经改变了他的道路。
而现在,另外五块在呼唤。
许白睁开眼,眼神已经恢复清明。
他走回书桌前,拿起羊驼石雕,再次触碰背部的印记。光幕展开,新月岛的地图在空气中微微闪烁。
“达克莱伊吗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、带着无奈却坚定的弧度。
“看来在挑战石英大会之前,得先当一回石板猎人了。”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
新的一天,新的旅程,在晨曦中悄然拉开序幕。
而书桌上,翠绿结晶里的代欧奇希斯意识,终于敢微微探出一点触角。它感应到阿尔宙斯的气息彻底消散了,这才小心翼翼地“看”向许白。
然后它“听”到许白轻声说:
“别怕,我们一起。”
结晶内部的光晕,温柔地流转了一周。
像是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