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海,概念乱流深处。
陆离盘坐于无形之处,意念溯时间长河而上,欲巩固大罗道基。
忽有血光浸染万色,煞气凝固万象。一片无边血海虚影在他身下铺开,业火红莲摇曳,神魔尸骸沉浮。
一道凝练血色身影自血海中心浮现,披暗血长袍,面容模糊,唯双目如渊如日。
陆离收念起身,恭敬作揖:“弟子陆离,拜见祖师。”
罗浮剑主目光扫过陆离周身,声音直接响彻概念层面:“不过数万载,便从吾留的剑意道种中走出,自证人道,收束诸我,踏上大罗路。本祖当年没看错你那一线逆命之机。”
“若无祖师传承,暗中庇护早期道途,弟子绝无可能挣脱枷锁。”陆离保持躬身,“此恩永世不忘。”
“冥河血海,修罗杀道,与你人道薪火看似格格不入。”罗浮剑主话锋一转,“然杀劫亦为天道一环,终结方能孕育新生。血海污浊,却也能洗练真灵,承载轮回。”
陆离:“请祖师明示。”
“你倡生倡长,倡自强不息;吾主杀主灭,主万物归墟。看似两极,实则未必不能互鉴。”罗浮剑主指向身后血海中一朵业火红莲,“便如此莲,生于至污至煞之地,却能绽至净至圣之光。你的薪火欲长明不熄,需明了何物当燃,何物当烬。”
陆离若有所思。
“一味仁善,非人道全貌。”罗浮剑主继续道,“该斩之枷锁,当以雷霆之势斩之;该焚之腐朽,当以燎原之火焚之。这其中斩与焚的决断、分寸、乃至必要的酷烈……你日后自会体会。”
“弟子受教。”陆离再拜,“祖师今日现身,不止为点拨弟子吧?”
罗浮剑主血影微动:“你既证大罗,有些事该知道了,千机界本质你可看懂?”
陆离叹息:“梦里飞花。”
“不错,那是本祖,随手撒向诸天的万千剑种之一。”罗浮剑主道,“每一颗剑种,都附着一缕吾之传承,专寻那些命数有异者,千机界中吾这具化身等了近一个量劫,才等到你。”
“祖师为何如此?”
“观察。”罗浮剑主直言,“本祖本尊执掌血海轮回,见惯生灵在既定命数中挣扎沉沦。有趣的不多。偶尔撒下些变数种子,看能长出什么,权当消遣。”
陆离苦笑:“原来弟子只是祖师的一场消遣实验。”
“是实验,但非消遣。”罗浮剑主纠正,“血海之道,需洞察万物终始。观察变数如何破局,如何重塑规则,对吾道亦有裨益。你能走到这一步,已经超越了吾最开始的规划。”
“那千机界是否还存在?吾师……”
“千机界是本祖与几位老友共设的棋局之一。”罗浮剑主毫不讳言,“不止你看到的那么简单,不过你师确实是土生土长的千机界生灵。”
陆离沉默片刻:“弟子是否破坏了祖师的布局?”
“布局?”罗浮剑主笑了,笑声沙哑,“本祖从不在意布局成败。在意的是过程,是变数引发的连锁反应。你证道这戏码,比千机界前数个纪元都精彩。”
陆离:“如今人道初立,前路未卜。”
罗浮剑主道,“你既已跳出,成就大罗,就莫再轻易以身为子陷进去。观察,引导,必要时提供另一种选择,足矣。大罗者,当超然。”
“可弟子之道与诸多世界人道因果太深。”
“深又如何?”罗浮剑主反问,“你如今是大罗的陆离,人道的陆离。你那人道薪火道果,若能传遍诸天,惠及万界生灵,才是真正的大道。拘泥于数界得失,格局小了。”
陆离恍然:“祖师是说……”
“你之前的世界人道已成你的主场,更是你的试点。”罗浮剑主点明,“那些的人道法则运行如何,众生反应如何,与旧势力磨合如何……这些经验,对你未来在诸天传播此道,至关重要。所以不必割舍,但需抽离视角。”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陆离眼神清明许多,“以超然之心观局,以同道之心护道,但不越俎代庖。”
罗浮剑主颔首:“正是此理。你新证大罗,境界未稳,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陆离:“正欲溯时间长河,稳固道基,厘清自身在所有时间线中的轨迹。”
“不够。”罗浮剑主直接道,“大罗之基,在于唯一性。你收束诸界之我,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,需直面本我之源。”
“本我之源?”
“你这一缕真灵,最初从何而来?”罗浮剑主问,“你是否真的是千机界生灵?还是主神的棋子?或者时空魔神的手笔,亦或者阿弥陀佛的梦中证道大法,是不是后手?更或者在这些之前呢?混沌未开时,鸿蒙未判时,你这一缕我之概念,源于何处?”
陆离怔住。这问题,他从未深究。
“找不到源头,你的唯一真我便如无根之木,看似稳固,实则仍有被更高存在追溯、影响甚至替换的可能。”罗浮剑主语气严肃,“大罗之争,有时争的便是这源头归属。”
陆离深吸一口气:“请祖师指点,该如何寻找?”
“两个途径。”罗浮剑主伸出两根手指,血色凝聚如实质,“其一,继续溯时间长河而上,越过这一切,直抵混沌初开,甚至更早。这需要绝大毅力与机缘,且风险极高,可能迷失在无穷古老的信息乱流中。”
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来吾幽冥血海。”罗浮剑主道,“血海乃洪荒污秽汇聚之地,却也承载着开天以来无数生灵最原始的印记碎片。在那里,你可以最直接地接触生命本源信息,或能从中窥见自身源头的蛛丝马迹。且血海之内,本祖可保你无虞。”
陆离沉吟。
罗浮剑主不催,只道:“你自行抉择。不过本祖提醒你,时间不多。”
“何意?”
“你证道大罗的动静不小。”罗浮剑主望向界海深处,“诸天之中,关注你的存在不止本祖一个。阿弥陀佛默许你独立,是因你之道对他亦有启发。但其他一些老家伙……未必乐见一个新的大罗,尤其是一个执掌人道变数的大罗,自由行走诸天。”
陆离心中一凛。
“佛门内部有派系,道门亦然,天庭更非铁板一块。”罗浮剑主缓缓道,“你之道断了某些存在的布置,损了某些存在的利益。他们或许奈何不了如今的你,但给你使绊子、阻你道途、甚至设法污染或扭曲你的人道理念……手段多的是。”
“所以祖师邀我去血海,也是为护我一时?”
“是给你一个相对安全的巩固期。”罗浮剑主承认,“血海之内,本祖说了算。你在那里潜修一段时日,彻底稳固大罗境界,厘清自身源头,再出世不迟。届时,即便那些老家伙想动你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陆离沉思良久,问:“祖师为何如此助我?”
罗浮剑主沉默片刻。
“本祖执掌杀伐终结,血海污秽,在诸天名声不算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你之道,让本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杀戮并非只为毁灭,亦可为新生清障;血海污浊,亦能孕育出净化之火。你的人道薪火,或许能解血海亿万载戾气,开辟一条……赎罪之路。”
陆离愕然。
“不必惊讶。”罗浮剑主语气平静,“活得太久,总会想找点新意。你且当本祖是在你身上,下一注长线投资吧。”
陆离终是笑了:“既如此,弟子便叨扰祖师了。待此间事了,定向血海一行。”
“善。”罗浮剑主血影渐淡,“临行前,再送你一言。”
“祖师请讲。”
“大罗之后,道争开始。”罗浮剑主声音渐远,“你之人道薪火,触动的不仅是神佛权柄,更是诸天万界固有的秩序与阶层。前路必有阻道者,或明或暗。记住:该慈悲时慈悲,该斩绝时……莫要手软。你的剑,该出鞘时,就要见血。”
话音落,血海虚影消散,界海重归斑斓乱流。
陆独立于原地,久久沉默。
最后,他对着罗浮剑主消失的方向,再次深深一揖。
转身,望向那无尽的时间长河。
眼神已截然不同。
“源头么……”
他一步踏出,身影没入斑斓流光,逆流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