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西游大世界已悄然走过万载春秋。
这万载,非是弹指一瞬。
它是以一代代凡人、修士、乃至精怪妖灵的呼吸与心跳丈量,以王朝更迭、文明兴衰、思潮演变填充的,沉甸甸的万载。
昔日陆离一剑斩出、立道非天之地,早已沧海桑田。那片界域被后世称作人道始源,中心处,不知何时,升起一座非金非玉、浑然天成的巨大石碑。石碑无字,却日日流转温润霞光,映照四方。任何生灵靠近此碑,无论修为高低,心间皆会自然响起人道之声:
“我道为人,薪火不息。”
此碑被尊为薪火道碑,成为此界乃至邻近世界人道精神、自立信念的至高象征。重新建立起来的狮驼国,主动承担起守护之责,世代派遣精锐巡弋周边,不使宵小亵渎。
万载间,西游世界格局发生了蜕变。
昔日天道监察森严、仙佛高高在上、凡人命如草芥的压抑感,虽未彻底消除,却已松动许多。天道规则在陆离开人道后,对人道自立文明发展自由意志等领域,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和鼓励。源自陆离道果的薪火法则,如同一条无形的暖流,渗透于天地灵机与众生意识深处。
凡间王朝,明君辈出非依赖天庭钦定或神佛托梦,更多是励精图治、顺应民心的结果。科举取士,渐渐注重实学与德行,而非单纯迎合天人感应之说。即便有昏聩之君,民间亦有新的思想萌芽、技术革新或组织力量,对其进行制衡或最终推翻。天道对此类以下克上的王朝更替,只要符合人道昌盛的大势,降下的天灾惩戒便大为减少,甚至偶有风调雨顺以示默许。
修行界,悄然刮起一股入世新风。许多中低阶修士,不再一味追求躲入深山老林、汲汲于个人长生,而是开始尝试将所学用于改善民生、抵御灾害、传播知识、探索自然。虽仍有传统大派视此为不务正业,但一些由凡人供奉、专司此类事务的济世宗格物门等新兴势力逐渐兴起,并得到了冥冥中人道气运的青睐,发展迅速。甚至偶有惊才绝艳者,凭此功德或心性,突破原本瓶颈,道途更为顺畅。
妖族精怪,受薪火中众生平等,自强不息意念影响,开启灵智者日众。其中部分,开始尝试与凡人共处,学习人道文明,甚至订立互不侵犯、互助互利的契约。东海之滨,便有金蟹妖王与沿海渔民约定,蟹族维护渔场、指引航线,渔民则供奉部分收获、不滥捕幼蟹,成为一方佳话。当然,人妖之间的冲突与猜忌依然存在,但源于种族本能的弱肉强食,正在被更多复杂因素所取代。
佛门与道门,这万载间,内部亦产生了微妙的分化与反思。一部分锐意进取、心怀苍生的僧道,开始重新审视经典,尝试将普渡众生,清静无为与尊重人性,助力自强相结合,发展出更贴近现实、更具实践性的教义分支。而保守派则对此忧心忡忡,视其为对正统的背离。两派之间的论道与磨合,持续不断。
最根本的变化,在于心气。
万载以降,一代代凡人孩童在成长中,或多或少都听闻过青衫斩天,薪火道成的传说。那故事未必详尽,但核心精神——人能胜天,事在人为。希望在我,不在神佛——如同无形的种子,埋入心田。表现在外,便是凡人对自身力量的信心日增,对不公命运的抗争意识增强,对未知领域的探索勇气提升。工匠更求精,农人更善思,学子更敢问,商旅更重信……点点滴滴,汇聚成河,便是人道洪流不可逆转的壮大。
西游世界,正从一个被安排,被监察的剧本世界,向着一个拥有更多自主性,可能性的真实世界演变。
西游世界陆离的道果开始感应的同时——
那高踞本源海千叶金莲之上的阿弥陀佛,缓缓睁开了那双蕴含无量世界的眼眸。
他的目光落入了自身掌心那永恒旋转的觉知漩涡深处。在那里,一点特殊的光,正由内而外,散发出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强烈的脉动。
这脉动,独特而熟悉。那是当年他传给陆离的法,最终开出了不一样的花。
“他终究是成了。”阿弥陀佛的声音,如同古钟轻鸣,在寂静之域荡开一丝微澜,“万载沉淀,诸界滋养,这一点人道之觉,已积蓄足够资粮,开始触及收束的门槛。”
所谓收束,是大罗需要踏出的第一步,并非所有化身以及诸天他我的必然归宿。绝大多数,其体验与感悟回归后,便如同水滴入海,丰富本体的觉知之海,自身独立性则逐渐消融。
但也有两种例外。
其一,化身于某界证得唯一道果,其存在本身已与该界部分根源法则深度绑定,独立性极强,回归后亦能保持相对完整的印记,成为本体觉海中一座突出的岛屿或星辰。
其二,也是更罕见、更艰难的一种,便是化身在经历无穷演变、积累无尽体验后,自主萌发统合归一的意志与能力,开始主动召唤、吸引、融合其他时间线、其他可能性中的自己,向着唯一真我的境界升华。
大罗者,一切时空,永恒自在。会将自身所有存在的可能性、所有时间线上的投影、所有平行世界的他我,尽数统合归一,凝聚成唯一的、超脱于单一时间流与可能性之外的真实自我。从此,过去未来,无尽平行,唯此一我。寻常意义上的时间流逝、因果律、平行世界分化,对其影响将降至极低。
这通常需要无上机缘、绝大毅力、以及对自身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。
而今,阿弥陀佛掌中这一点光,这枚源自他、却又因陆离改变后的种子,在沉寂万载,并持续吸收来自诸天万界其他相关痕迹共鸣反馈的资粮后,终于开始了这进入主动的收束进程!
几乎在阿弥陀佛低语的同时——
诸天万界,凡有陆离痕迹处,时空皆生异象!
无穷的时间线,无量的可能性,无尽的平行世界……
所有与陆离这一存在概念相关的集合体,无论其形态如何、结局怎样、甚至是否还存在,都在这一刻,被西游世界那道果真灵为核心,产生了一种跨越时空维度的、向心性的牵引与共鸣!
这是一种存在本质层面的归一趋势!
是散落的拼图,开始寻找彼此,渴望重组成完整的画卷!
阿弥陀佛静静注视着掌心漩涡中,那一点光的脉动越来越强,光芒越来越盛,逐渐从漩涡深处浮现出来,如同旭日东升。
那光点向离恨天而去,整个离恨天外浮现出无数细微的光点,如同众星拱月,向着一处缓缓汇聚。每一个光点,都代表着一份来自诸天万界某个陆离痕迹的信息回响和本质共鸣。
“以人道为基,以薪火为引,统合诸界之我,收束无尽之时空……”老君眯着眼,眼中泛起了一丝明显的、带着赞许与期待的波澜,“此道,可称大罗人道。汝之机缘,确已至矣。”
牵引与共鸣,持续了不知多久。
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已是永恒。
当那无数来自诸天万界的光点,如同百川归海,最终尽数没入那闪烁道果之中。
渐渐浮现一尊虚影。
这虚影极其淡薄,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,却又给人一种无比坚实、超越一切形态的奇异感觉。
虚影的轮廓,依稀是位青衫男子,负手而立,身姿挺拔。面容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眼睛,清澈、深邃,仿佛映照着无尽星河、无穷世事、以及那永不熄灭的……薪火之光。
他静静地站在离恨天却又仿佛同时存在于无穷高处、无穷深处,超然于此地此刻。
“汝已成种。”老君缓缓道,声音中带着几分欣赏,“此种,收束诸界之我,统合万有时空之印,得真我不昧,唯一唯真。此即,大罗之始。”
他是统合了所有时间线、所有可能性、所有平行世界中陆离存在本质的——唯一真我,大罗陆离。
他依然承载着人道薪火的道果,但这道果,如今已不仅限于西游世界的法则,而是融汇了诸天万界无数人道挣扎,文明火花,自由意志的共性精华,升华为一种泛概念性的至高法则雏形。
“感念老君点化、容道之恩。”陆离向太上微微一礼。此礼,敬其传道之源,容道之量。
“汝之道,已成自足。吾这一画,已容不下汝之全貌。”老君缓缓道,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。大罗之境,已是真正超脱单一大世界的存在。
“然因果相连,道途互鉴。”陆离平静回应,“我之人道薪火,或可为老君之人道,另辟一参考蹊径。”
老君的脸上,似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掠过:“善。诸天万界,海阔天空。汝可自去。”
话音落下,陆离的虚影再次向老君一礼。
然后,那虚影开始变淡,向着那无穷无尽、光怪陆离的界海,飘然而去。
西游世界,薪火道碑。
在陆离完成最终收束、大罗初成的那一瞬。
碑身无字,却骤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!那光芒温和而不刺眼,如同母亲的手,抚过东海波涛,抚过万里山河,抚过每一个生灵的心头。
所有生灵,无论种族、修为,在这一刻,心间都无比清晰地再次响起那八个字:
“我道为人,薪火不息。”
同时,还多了一丝冥冥中的明悟:那最初点燃这薪火的人,已然步入了一个他们难以想象的全新境界,但他的道,他的火,将永远护佑并激励着此界众生,继续前行。
诸天万界,时空长河,依然奔流不息。
但在那长河之上,多了一位青衫负手、眼神清澈的行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