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6 年正月初六,红星村的年味还没散尽,清晨的薄雾裹着淡淡的鞭炮残留味,在村道上缓缓流淌。打麦场中央的老槐树下,早已被村民们打扫干净,十几张小马扎围着一张长条木桌摆成半圆,桌腿用石头垫着,防止晃动。阳光穿过槐树枝桠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风一吹,光影晃动,带着几分暖意。
麦秋一早便到了打麦场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提前写好的产业分工清单、价格表和一本厚厚的账本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胳膊,脸上带着几分沉稳 —— 今天要把村里的产业安排妥当,这是南下前最关键的一件事,不能有半点马虎。
村民们陆续赶来,负责挂饰编织的张大妈、管腌菜腌制的李婶、村会计王大爷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二十多个参与产业的村民,有年轻媳妇,也有中年汉子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纸笔,有的还拎着小板凳,脸上带着几分郑重。
“大伙儿都坐吧,今天把大家叫来,是想把俺走之后的产业分工说清楚,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啥,别出岔子。” 麦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掏出清单,一一分发给大家,“这上面写着具体的职责,大家先看看,有不懂的随时问。”
张大妈戴着老花镜,凑在阳光下仔细看着清单,手指顺着字迹慢慢移动:“麦秋,俺负责挂饰的总牵头,具体要管啥呀?” 她手里还拿着针线筐,筐里放着没编完的凤凰挂饰,显然是刚从家里赶来。
麦秋指着清单上的条目,大声说:“张大妈,您主要管挂饰的质量和生产进度。李姐和三个年轻媳妇负责编新样式,您每天收工后要检查每一个挂饰,麦秸有没有松动、红布条有没有缝牢、样式有没有走样,不合格的得让她们返工,不能含糊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,“每天编好的成品,您要清点数量,登记在这个小本子上,然后锁进大队部的仓库,钥匙您和王大爷各拿一把,取货的时候得两个人都在。”
张大妈点点头,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,拍了拍胸脯:“你放心,俺肯定把好质量关,不合格的挂饰,俺绝不放进仓库,保证不让咱村的招牌砸了。”
“李婶,您负责腌菜这边。” 麦秋转向李婶,“原材料采购您说了算,盐、辣椒、芥菜这些,要挑新鲜的、质量好的,每次进货都要让卖家开收据,然后交给王大爷核对记账,不能私吞公款。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腌菜的配方,“这是腌菜的比例,盐放多少、辣椒放多少,都写清楚了,您按这个来,不能随便改,改了味道就变了,老客户该不买了。”
李婶接过配方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:“俺腌了几十年菜,你还不放心?原材料俺肯定挑最好的,配方也绝对按你写的来,每天腌好的菜,俺会及时装罐密封,贴上生产日期,保证不耽误供货。”
王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手里拿着算盘,慢悠悠地说:“账目你放心,俺会记清楚每一笔收入支出,进货多少钱、卖了多少钱、给谁结了工资,都写在账本上,一页一页标好页码,等你回来对账,绝对不会出错。” 他指了指桌上的账本,“这是新账本,俺已经把之前的账目都誊抄好了,你走之后,俺每月初一在村头贴一次收支明细,让大伙都能看到,明明白白。”
麦秋点点头,又看向其他村民:“编挂饰的姐妹们,每天的工作量不用太大,保证质量就行,编一个合格的挂饰给五毛钱工钱,月底由王大爷统一发放;腌菜的大哥们,帮忙搬运芥菜、清洗陶罐,一天给一块钱工钱,也是月底结算。”
有个年轻媳妇小声问:“麦秋,你走了,要是供销社突然要补货,比如一下子要五十罐腌菜、一百个挂饰,俺们赶不出来咋办?”
麦秋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,笑着说:“这个不用担心,俺跟供销社的刘主任打过招呼了,补货提前三天说,让他给王大爷打电话,王大爷再通知大伙加班赶工。要是赶不出来,就跟刘主任说清楚,延迟两天供货,别硬赶导致质量下降。”
另一个中年汉子问道:“要是有陌生人来收购,给的价格比供销社高,俺们能卖吗?”
“能卖,但有个前提。” 麦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价格表,上面写着挂饰和腌菜的成本价、建议售价,“这是价格表,挂饰成本价一块五,建议售价两块五;腌菜成本价一块,建议售价两块。陌生人来收购,低于成本价绝对不能卖,高于建议售价可以卖,但要让王大爷记录好买家的姓名、地址和联系方式,万一出了质量问题,也好找人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,“要是遇到拿不准的事,比如有人要大批量收购,或者价格特别高,就给俺拍电报,俺在深圳那边给你们回话,别轻易答应。”
大家都认真听着,把麦秋的话记在心里,有的还在纸上画着重点。麦秋又叮嘱了几句,比如仓库要锁好、防火防盗、遇到问题多商量,不要起争执,大家都一一应着。
安排完村里的事,已经快中午了。麦秋骑着自行车回家,娘正在厨房忙活,看到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:“事儿安排好了?快洗手吃饭,娘给你做了红烧肉。”
饭桌上,爹一边喝酒,一边说:“产业安排得挺妥当,张大妈、李婶、王大爷都是靠谱的人,你放心去南方,家里有俺盯着,不会出岔子。” 娘给麦秋夹了一块红烧肉,眼眶红红的:“路上要照顾好自己,别舍不得吃,娘给你缝了个新行李袋,里面装了换洗衣物和几双布鞋,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干。”
吃过午饭,麦秋骑着自行车去县城采买出发需要的东西。春节后的县城比往常更热闹,柏油路上的自行车川流不息,车铃声此起彼伏,不少南下务工的年轻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手里拎着网兜,里面装着搪瓷缸、毛巾和几本旧书,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几分茫然。
县城的国营百货商店里,人来人往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,从日用品到服装,应有尽有。麦秋先走到日用品区,拿起一个白色的搪瓷缸,缸身上印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 的红色字样,边缘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,看着结实耐用。“同志,这个搪瓷缸多少钱?”
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蓝色的工装,态度有些冷淡:“三块五。” 麦秋咬咬牙,买了下来 —— 虽然有点贵,但路上喝水、泡方便面都能用。他又买了一条白色的毛巾、一块肥皂,还有一个牙刷和一小管牙膏,都是最普通的款式,一共花了八块钱。
然后,他走到布料区,想给娘买块花布。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布料,有的确良的、棉布的,还有灯芯绒的。麦秋拿起一块粉色的棉布,上面印着细小的碎花图案,摸着柔软舒服,娘肯定喜欢。“同志,这块布多少钱一尺?”
“一块二一尺,你要多少?” 售货员问道。“给俺来三尺。” 麦秋说。售货员量好布,剪下来递给她,一共三块六毛钱。麦秋又走到烟酒区,给爹买了两盒 “红双喜” 烟,每盒一块五,一共三块钱。
从百货商店出来,麦秋绕到文具店,想买一本笔记本和几支钢笔,到了南方后记录市场行情、批发商联系方式。文具店的老板是个年轻人,穿着的确良衬衫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正在整理货架。看到麦秋进来,笑着说:“同志,想买点啥?”
“给俺来一本硬壳笔记本,三支蓝黑墨水钢笔。” 麦秋说。老板从货架上拿下笔记本和钢笔,递给麦秋:“笔记本一块二,钢笔一块五一支,一共五块七毛钱。”
麦秋接过笔记本和钢笔,翻开笔记本看了看,纸质厚实,页面整齐,满意地点点头。老板看到他手里的行李袋,笑着问:“你这是要去南方吧?看你买的东西,像是要出门做生意。”
“是啊,去深圳卖特产。” 麦秋说。老板眼睛一亮:“深圳好啊,现在那边机会多,尤其是手工制品和特色食品,特别受欢迎。俺有个同学在深圳做批发,他说现在那边最缺的就是纯手工、没添加剂的食品,你要是有腌菜、果脯这类东西,肯定好卖。”
他又补充道:“到了那边,多去东门市场转转,那里的批发商最多,不过要注意,别轻易相信陌生人,谈生意的时候最好找个见证人,或者签个简单的合同,写清楚供货量、价格、付款时间,避免被骗。”
麦秋认真地听着,把老板的话记在心里:“谢谢老板,俺记住了。” 他付了钱,拿着笔记本和钢笔,走出了文具店。
从文具店出来,麦秋打算去火车站附近的小吃摊买几个馒头,路上当干粮。刚走到路口,就看到邻村的赵铁柱背着行李,正往火车站方向走。赵铁柱比麦秋大两岁,也是个庄稼汉,听说要去深圳打工。
“赵铁柱,你也去深圳?” 麦秋笑着打招呼。赵铁柱停下脚步,看到麦秋,脸上露出笑容:“麦秋,你也去深圳?俺表哥在那边的电子厂上班,说厂里天天加班,一个月能挣一百八,比种地强多了,俺打算去投奔他。”
“俺去深圳卖特产,” 麦秋说,“你到了那边,要是听说东门市场的情况,比如哪种手工制品好卖、批发商靠谱不靠谱,给俺写信说说呗?”
“没问题!” 赵铁柱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表哥工厂的地址,“这是俺的地址,你到了深圳给俺写信,俺也给你寄俺的地址,有啥消息俺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麦秋接过纸条,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记本里:“好,到了深圳俺给你写信。路上注意安全,别把行李弄丢了。”
“你也是!” 赵铁柱挥挥手,背着行李继续往火车站走。
麦秋看着赵铁柱的背影,心里充满了期待。他买了六个馒头,用油纸包好,放进行李袋里,然后骑着自行车往回走。路上,他想起村里的产业已经安排妥当,行李也快收拾好了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回到家时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娘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,把麦秋买的新搪瓷缸、毛巾、肥皂都放进行李袋里,又往里面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。“路上饿了就吃鸡蛋,比馒头有营养。” 娘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眶红红的。
爹坐在炕边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:“俺跟张大妈、李婶、王大爷都再叮嘱了一遍,让他们多操心,你在南方别惦记家里,好好做生意,要是赚了钱,不用急着寄回来,自己留着周转,要是亏了,也别灰心,家里还有几亩地,饿不着。”
麦秋点点头,坐在娘身边,帮着收拾行李:“爹,娘,俺知道了,你们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了,娘的腰不好,别总弯腰干活;爹少抽点烟,对身体不好。”
娘叹了口气:“俺们不用你惦记,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。到了深圳,给家里写封信,报个平安,娘天天在家等你的信。”
夜色渐浓,煤油灯的灯光映着一家人的身影,温馨而又带着几分不舍。麦秋看着爹娘鬓角的白发,心里暗暗发誓,这趟南下一定要成功,不辜负爹娘和村民们的期望,让红星村的特产在南方的市场上闯出一片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