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 年 10 月 20 日的县城,秋意已浓。主街旁的粮站外排着长队,农民们推着装满玉米、小麦的平板车,等着卖粮换钱,木质磅秤旁的工作人员拿着纸笔登记,偶尔会响起 “哗啦” 的算盘声,粮票和纸币在粗糙的手掌间传递,空气里混着粮食的干燥气息和农民们的焦灼交谈。
麦秋赶着老灰驴,车斗里空着,只放了个鼓囊囊的蓝布包 —— 里面装着近期的订单、账本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欠条,是他给村民们打的工钱欠条。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,心里像压着块石头:扩大生产后,垫了太多钱 —— 给张大妈等妇女结手作工钱要两百块,买明年的麦种(每亩需三十斤,五亩地共一百五十斤,每斤一毛二)要十八块,印新礼盒的包装纸要五十块,再加上给李婶买腌菜用的大粒盐要二十块,算下来总共需要两百八十八块,可他手里只剩上次结款剩下的三十八块,还差两百五十块,资金彻底周转不开了。
“必须贷到钱,不然麦种买不了,村民们的工钱也结不了。” 麦秋在心里默念,赶着驴车往县农业银行走。老灰驴似乎也感受到他的焦虑,蹄子踩在柏油路上,步伐比平时慢了些,偶尔会停下脚步,舔舐路边的草叶,却被麦秋轻轻拽着缰绳往前赶 —— 他没时间耽误,粮站的麦种只供应到月底,再晚就买不到了。
县农业银行是栋两层的青砖楼,门口挂着 “中国农业银行(县支行)” 的木牌,门内的大厅铺着水泥地,靠墙摆着几张长凳,几个农民模样的人坐在上面,脸色都带着忐忑。柜台很高,用厚玻璃隔着,里面的工作人员穿着蓝色制服,戴着袖章,正低头翻着单据,手指在算盘上偶尔拨弄几下,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。
麦秋深吸一口气,走到柜台前,双手撑在玻璃上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:“同志,俺想贷两百五十块钱,用于村里的农产生产,俺有订单,能按时还……” 他说着,赶紧从布包里掏出城乡贸易公司和食品公司的订单,隔着玻璃递过去,订单上的红章清晰可见。
工作人员抬起头,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戴着副黑框眼镜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。他扫了眼订单,又上下打量了麦秋一番,目光落在他沾着尘土的布鞋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上,嘴角撇了撇:“贷款?你有抵押物吗?比如房产、耕畜、大型农具?没有抵押物,俺们不能贷。”
“俺们村有驴车,还有手作坊的工具……” 麦秋赶紧说,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“驴车值几个钱?手作坊的工具更是不值钱!” 工作人员打断他,拿起一张印着 “贷款须知” 的纸,隔着玻璃推过来,“你自己看,上面写得很清楚,农民贷款必须有足额抵押物,还得有公社的担保函,你啥都没有,不符合条件,没法批。”
麦秋拿起 “贷款须知”,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“抵押物”“担保函” 几个字像针扎在他眼里。他知道公社的担保函很难开 —— 上次村里想借粮种,公社都推脱说 “资金紧张”,更别说贷款担保了。他还想再解释,说自己的订单能保证还款,工作人员却已经低下头,重新翻起单据,不再理他,嘴里还嘟囔着:“农民贷款风险大,坏账多,俺们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麦秋站在柜台前,手里攥着订单,指腹能摸到纸页的褶皱,心里又酸又冷。他想起村民们等着结工钱时期盼的眼神,想起李婶说 “盐快用完了,再不买就没法腌菜了”,想起张大妈说 “家里的麦种不够,就等着村里买新种”,这些画面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默默地收起订单和账本,转身往门口走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大厅里的其他农民看到他的样子,都露出同情的眼神 —— 他们大多也遭遇过拒贷,知道其中的难处。走到门口时,一阵自行车的 “叮铃” 声传来,麦秋抬头一看,是工农兵商店的王老板,他骑着辆半旧的 “永久” 牌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个装满酱油瓶的木箱,显然是刚从酱油厂进货回来。
王老板看到麦秋脸色不好,赶紧停下车,支起车梯:“麦秋,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,出啥事了?”
麦秋再也忍不住,把资金周转不开、贷款被拒的事说了,语气里满是沮丧:“王哥,俺现在连买麦种的钱都没有,村民们的工钱也结不了,要是再凑不到钱,之前的订单都得黄……”
王老板皱着眉,听完后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,有五块的、十块的,还有几张一块的。他数了数,抽出五张一百块的,递到麦秋手里:“俺这儿有五百块,你先拿着用,不用急着还,等你下次结了货款再给俺就行。”
“五百块?” 麦秋愣住了,赶紧推辞,“王哥,这不行!您商店也需要资金周转,俺不能拿您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啥行不行的!” 王老板把钱塞进他手里,语气很坚定,“俺们是老交情了,你这人实在,货也好,俺信得过你。上次俺商店缺货,你连夜从村里送过来,解了俺的急,现在你有难处,俺咋能不帮?”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,上面写着两个社区商店的名字和地址,“这是俺给你介绍的新客户,‘利民社区商店’和‘向阳社区商店’,老板都是俺的老熟人,他们想进五十个麦秸挂饰、四十个腌菜礼盒,你明天去联系他们,能帮你周转周转。”
麦秋攥着手里的钱,纸币带着王老板手心的温度,暖得他眼眶都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却发现声音哽咽着,说不出来,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王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:“别跟俺客气!你要是过意不去,下次送麦秸手作时,多给俺带两个新样式的,俺侄女肯定喜欢。” 他骑上自行车,又回头叮嘱,“麦种别买晚了,粮站的好麦种不多了,赶紧去买!”
麦秋望着王老板远去的背影,心里满是感激。他攥着钱,转身往粮站走,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。粮站的队伍还很长,麦秋排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买了一百五十斤麦种,付了十八块钱;又去供销社买了五十斤大粒盐,付了二十块钱;还特意买了两斤水果糖,准备回去分给村民们的孩子 —— 资金问题解决了,他终于能松口气了。
赶驴车往回走时,夕阳已经西斜,金色的光洒在土路上,把麦秋和驴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灰驴蹄子踩在路面上,发出 “嗒嗒” 的声响,车斗里的麦种和盐袋轻轻晃着,像是在哼着轻快的小调。麦秋摸了摸兜里的钱,又看了看手里的新订单纸条,心里感慨万千 —— 贷款被冰冷的银行拒绝,却被真诚的朋友帮助,这份不带功利的信任,比什么都珍贵。
他想起王老板说的 “俺信得过你”,心里更坚定了:进城的路虽然充满坎坷,有体制的壁垒,有资金的困境,却也有像王老板这样的好人,用信任和互助,驱散那些冰冷的现实。只要守住真诚,踏实做事,就一定能赢得别人的信任,也一定能走出困境。
回到村里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麦秋先去了张老根大爷家,把麦种分给大家,每户按人口分了足够的量;又去给李婶送了盐,李婶高兴得合不拢嘴,说 “明天就能腌新菜了”;最后,他把村民们的工钱一一结了,张大妈接过钱,笑着说:“麦秋,你真是俺们村的主心骨,有你在,俺们放心。”
麦秋站在打麦场边,看着村里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,孩子们拿着水果糖在场上奔跑,笑声飘得很远。他心里满是踏实 —— 资金问题解决了,新订单也有了,接下来,只要按时送货,保证品质,就能带着村民们的希望,在城乡贸易的路上走得更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