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频率调整完毕,二十只黑羽分身鸦在废墟四角静伏。陈夜仍立于冷却塔残骸前,稻草躯体未动,纽扣眼幽光稳定。地面焦裂,裂缝中渗出的黑液已退至地下半米,不再上涌。结界运行如常,恐惧值持续流入噬恐核心,节奏平稳。
但不够。
巡逻信号尚未出现,可他已感知到外界探查密度正在上升。普通监控失效后,人类会派活人进来。他们带枪、穿防护服、背通讯器,靠肉眼确认情况。这类人训练有素,意志比流民坚韧,仅靠恐惧侵蚀难以瓦解其认知。
必须让他们看见。
不是幻觉,是两个世界同时存在——现实与噩梦重叠,真假无法分辨。
他闭眼。
胸口噬恐核心开始震动,频率从每秒18次提升至23次。积蓄已久的恐惧值被调动,顺着体内稻草纤维向中心汇聚。这股能量不用于攻击,也不外放,而是压缩成一道低频震荡波,沿着黑雾结界内壁缓慢传导。
共振发生。
原结界表面泛起细微涟漪,如同水面被风吹皱。一个微小的能量接口在冷却塔正下方打开,直径不足十厘米,位置恰好位于主能量脉络交汇点。这是嵌套新领域的唯一入口。
陈夜抬手。
枯骨茅刺自胸口滑出三寸,尖端滴落一滴黑油。油珠未落地,已被黑雾托住,缓缓飘向接口。它接触结界的瞬间,整片区域温度骤降五度,空气凝出霜粒。
噩梦领域,启动。
灰黑色雾膜从接口中渗出,像一层黏稠的胶质,贴附在原结界表面。它不扩散,也不流动,只是静静覆盖,形成内外双层结构。外层维持原有恐惧侵蚀功能,压制电子设备与生物感知;内层则开始重构空间意象——以工业区废墟为基底,注入稻草人本源记忆。
腐烂稻草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不是幻觉,是气味实体化。
远处一根断裂的输气管突然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,锈皮剥落,露出内部缠绕的稻草根须。这些根须原本不存在,此刻却真实生长,穿透金属管壁,扎进泥土。
第一处锚点建立。
陈夜睁开眼。
纽扣眼中幽光转为暗红。他通过共生链接向墨羽传递指令:调取环境记忆数据。
墨羽蹲在左肩,右眼微缩,瞳孔深处闪过一串影像——昨日黄昏时拍摄的东侧围墙、北面坍塌的仓库、西南角堆满废弃轮胎的空地。这些画面被提取、拆解、重组,与稻草人本源意象融合。
腐烂的纽扣眼、插满铁钎的躯体、风中摇晃的破布衣角……碎片化场景逐一嵌入现实地形。
双界成型。
一名工人出现在西侧三百米处。
他穿着厚实的防化服,头戴护目镜,腰间挂着手电与对讲机。他是第三班巡逻队成员,任务是检查反应堆外围辐射值。脚步沉稳,呼吸规律,显然未察觉异常。
直到他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。
视线扭曲。
眼前的工厂还在燃烧,火焰舔舐着半塌的屋顶,浓烟滚滚。可就在同一位置,另一幅景象叠加而上——一片无边无际的稻草田,秸秆干枯发黑,每一根顶端都长着一只腐烂的眼睛。那些眼球转动,齐刷刷看向他。
两个世界重叠。
火光照亮了稻草田,而稻草田的眼球倒映着工厂倒塌的画面。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长,在地上分裂成两道:一道是穿着防化服的人形,另一道却是披着破布的稻草人,胸口插着铁钎。
他停下脚步。
手电光扫向前方地面,什么也没照到。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,他看见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发紧。
想转身离开。
就在这时,脚踝一凉。
低头看去。
地面裂开一条缝,不到十厘米宽,深不见底。一只枯手从里面伸出,皮肤干瘪发黑,指节扭曲如树根。它轻轻抓住他的右脚踝,力道不大,却真实存在。
不是幻觉。
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触感——冰冷、粗糙、带着泥土的湿气。
他猛地后退,摔倒在地。
手电滚出两米远,光束斜向上,照见头顶钢架上挂着的东西——一具尸体。不,不是尸体,是稻草人。它穿着和他一样的防化服,脸是腐烂的麻布,纽扣眼直勾勾盯着下方。它的手臂缓缓抬起,指向他。
他张嘴。
没喊出声。
恐惧值飙升。
陈夜感知到了。
他不动。
稻草躯体依旧静立,唯有胸口噬恐核心搏动加快。吸收通道全开,恐惧值如水流般涌入。这不是单点收割,而是全域渗透。整个结界范围内,所有感官通道都被双界幻影占据,理智正在崩解。
墨羽腾空而起。
它飞至十五米高空,右眼持续传输共享视觉画面。下方三名工人全部停滞:一人跪在地上抱头,一人背靠墙角不断摇头,第三人正疯狂拍打自己的脸,试图清醒。
生命体征波动剧烈,恐惧波形曲线呈锯齿状攀升。
系统反馈接入。
【单位时间恐惧值流入量:较基准值提升120】
【个体峰值恐惧:达到e级标准】
增幅确认。
技术成功。
双层领域不仅能压制外部探查,还能主动扭曲现实认知,使普通人迅速陷入深度恐惧。这种恐惧不再是被动承受,而是自我生成——他们用自己的大脑制造恐怖画面,越挣扎越深陷。
陈夜收回外放的感知。
稻草纤维微微颤动,黑雾贴附躯体,如呼吸般起伏。纽扣眼幽光恢复稳定闪烁,与整片区域的恐惧波动同步。
结界依旧运行。
渗透未曾中断。
恐惧仍在自动流入漩涡,再传导至核心。
一切如常。
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远处,一只野猫窜过围墙。
它刚落地,突然僵住。
尾巴炸起。
它看见自己的影子不是猫形,而是一只乌鸦蹲在稻草人肩上,低头俯视。
猫转身就跑。
四条腿几乎同频蹬地,速度快得拖出残影。
但它没跑出五十米。
前方路面突然下陷。
泥土翻起,数十只枯手破土而出,每一根都精准抓向它的四肢与脖颈。
猫惨叫。
声音撕裂夜空。
下一秒,叫声戛然而止。
只剩风刮过废墟的呜咽。
陈夜不动。
墨羽缓缓降落,重新落在左肩。羽毛微收,右眼停止传输画面,进入待机警戒状态。它没有发出声音,也没有拍打翅膀提醒。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陈夜的稻草颈侧,传递完成任务的确认。
陈夜依旧站立。
视线投向北方。
那里有一根断裂的高压塔,孤零零矗立在荒地上。风吹过,铁架发出低沉嗡鸣。一根脱落的电缆垂在地上,末端插进泥土,像一把指向地面的剑。
他盯着那根电缆看了三秒。
然后收回目光。
稻草纤维在风中轻微摆动,黑雾贴附躯体,如呼吸般起伏。纽扣眼幽光稳定闪烁,与整片区域的恐惧波动再次同步。
结界依旧运行。
渗透未曾中断。
恐惧仍在自动流入漩涡,再传导至核心。
一切如常。
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地面裂缝中,那只枯手缓缓松开工人的脚踝,缩回地底。裂缝愈合,仿佛从未裂开。可工人仍坐在原地,双手抱膝,眼神失焦。
他不再看天,也不再看路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看向哪里,都会看见另一个世界正在吞噬这个世界的边缘。
而那个站在冷却塔前的身影,始终没有移动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