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掠过信号塔顶,铁架边缘的锈迹簌簌剥落。
陈夜落地时,脚底与混凝土接触,没有裂痕。
只有一圈细微的震波从鞋底扩散,将地面积水压成环形涟漪。
他站直。
稻草纤维在皮下蠕动,黑羽贴附手臂外侧,根根分明,不再起伏。
刚才那场奔跑中残留的撕裂声消失了。
躯体已稳。
墨羽站在三米外,人形虚影静立不动。
双翅收拢于背,轮廓清晰,未见模糊。
面部仍无五官,只有黑发垂落至肩,额前几缕被风吹开,露出眉骨位置的稻草纹路——比昨夜更深了一层。
陈夜低头看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稻草与黑羽交织的肌理在月光下泛着哑光,指节微动,发出低沉的摩擦音,像枯枝碾过石板。
他记得上一次全力出力时,墙体崩塌,粉尘炸起三米高。
这一次,他不想炸。
前方五十米,是半塌的办公楼。
外墙倾斜,钢筋裸露,楼顶塌陷一角,露出断裂的承重柱。
他走过去。
脚步平稳,每一步落下,重量均匀分布,焦土只是轻微下陷。
靠近墙体时,他停住。
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,按上混凝土表面。
掌心贴实,未用力。
墙体静止。
他缓缓发力。
肌肉绷紧,稻草纤维膨胀,黑羽根部渗出微光。
压力从指尖传递,顺着掌骨蔓延至整面墙。
混凝土开始龟裂。
裂缝无声延展,蛛网般爬满墙面。
碎块松动。
一块、两块、三块……
它们没有坠落,而是被掌心吸住,悬停空中。
陈夜五指收拢。
所有碎块同时压缩。
沙粒挤进沙粒,水泥粉碾成更细的粉,钢筋扭曲如麻花,最终全部塌陷成一团灰白球体,直径不足三十厘米。
他松手。
球体落地,轻轻一滚,散开成尘。
地面只留下浅坑,边缘整齐,无飞溅痕迹。
控制完成。
他收回手,指尖轻抖。
一根黑羽脱落,飘然下坠。
他伸手接住,捏在指间。
羽毛顺从地贴合皮肤,没有排斥感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踏地声,是空间撕裂的轻响。
墨羽出现在他左后方,距离一步。
未瞬移,是步行而来。
人形稳定,双足踩地,留下两个浅印。
陈夜转身。
“能撑多久?”
墨羽没说话。
足够了。
他点头,目光扫向远处。
贫民窟连绵一片,棚屋歪斜,电线杂乱,街角堆满垃圾。
那里有火光,有人影晃动,刀刃反光。
帮派成员在巡逻。
他们该知道了。
陈夜迈步。
墨羽跟上。
两人并行,步伐一致,间隔半步。
走过废墟边缘时,一只野狗从破车底下窜出,冲到路中央。
它抬头,看见陈夜的脸,四肢一软,直接趴下,头贴地,尾巴夹紧。
没有叫,不敢动。
陈夜没看它。
继续走。
进入主街时,两名持刀青年正从巷口走出。
一人戴耳钉,一人脸上有疤。
他们原本在笑,说着脏话。
脚步声传来,笑声戛然而止。
两人抬头。
看见陈夜的第一眼,膝盖就弯了。
不是慢慢跪下,是瞬间塌陷,额头“咚”地磕在水泥地上。
刀掉在一旁,没人去捡。
耳钉男颤抖着伸手,将腰包推向前方。
里面有钱,有烟,还有一把折叠刀。
疤脸男更狠,直接扯下项链,扔在地上,双手伏地,嘴里重复:“献上……恐惧……献上……”
陈夜脚步未停。
从他们身边走过时,空气温度降了三度。
两人身体猛地一抽,像是被无形之物压住脊椎,头更低了,几乎贴住污渍斑斑的地面。
更多人出来了。
从棚屋、从暗巷、从屋顶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。
全都跪下。
没人抬头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推财物的声音,硬币滚动,布袋摩擦地面。
一条狗趴在门口,看见墨羽,突然呜咽,缩进窝里,用前爪盖住眼睛。
陈夜走过街道中央。
他的影子拉长,覆盖整条路。
影子里有鸦羽纹路,随步伐轻轻扭动。
墨羽落在他侧后方半步。
双翅微张,护住陈夜左翼。
头顶虚空裂开一道缝。
百只黑羽分身鸦飞出。
每一只都巴掌大,羽毛漆黑,双眼泛红光。
它们不叫,不扑,只是盘旋,在五百米半径内形成环形巡弋带。
鸦群飞行轨迹规律,像某种阵列。
每经过一个跪伏者头顶,那人就会抖一下,像是被冷风吹过脊背。
恐惧波动扩散。
不是攻击,是宣告。
陈夜走到街尾高坡停下。
这里曾是废弃变电站,水泥台高出周围两米,视野开阔。
他踏上台阶,一步到位。
站定,转身,面向整片贫民窟。
下方,数百人跪伏如林。
火光映在他们背上,投下摇晃的影。
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他没说话。
也没释放技能。
只是站着。
纽扣眼中的幽光缓慢流转,像呼吸。
恐惧场自然运转。
无需凝视,无需低语。
只要他在,这片区域的所有生灵就会本能战栗。
天空传来嗡鸣。
陈夜抬头。
一架直升机悬停在千米高空,机身漆黑,侧面有银色编号:t-07。
探照灯扫下,光束划过云层,落在贫民窟边缘。
差三百米,就能照到他的脸。
引擎声稳定。
但它没有靠近。
也没有撤离。
探测波释放了。
雷达信号扫过高地,数据传回指挥中心。
他们在评估,在记录,在试图定义这个存在。
陈夜盯着它。
纽扣眼中的光渐盛。
直升机引擎忽然一顿。
像是吸入异物,发出短促的卡壳声。
机身轻微晃动,探照灯偏移,打向左侧空地。
操作员在调整。
陈夜开口。
声音低,沙哑,却穿透风噪,清晰传出:“该让世界知道……d级和s级的差距了。”
话音落下,墨羽上前一步。
左手抬起,握住陈夜的右手。
力道不大,但坚定。
陈夜没有看它。
依然望着天空。
墨羽的手很凉。
掌心有细茧,是频繁使用空间穿梭留下的磨损。
但它握得很稳。
鸦群仍在盘旋。
黑羽分身鸦一只不少,阵型未乱。
风从南边来,吹动陈夜臂上的黑羽。
羽毛轻轻扬起,又缓缓落下。
直升机重新稳定。
探照灯调回,再次对准高地。
光束逼近。
陈夜依旧站着。
没有动。
没有躲。
光束距他还有两百米时,引擎再次紊乱。
这次持续时间更长。
螺旋桨转速下降,机身下沉十米,才重新拉平。
操作员放弃强照。
探照灯熄灭。
但直升机没走。
仍在原位悬停。
像一颗钉在天上的钉子。
陈夜终于动了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交握的手。
然后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城市中心方向。
墨羽立刻感知。
意识链中,地图浮现。
西北方位,金光闪烁。
那里没有记录,却越来越强。
他们得走了。
但他还没动。
还在等。
等那架直升机做出选择。
一分钟过去。
t-07缓缓上升。
转向,朝东南方向飞去。
速度不快,但坚决。
逃了。
陈夜收回手。
双脚踩实水泥台。
力量完全稳固,躯体无一丝波动。
他转头,看向墨羽。
墨羽也看着他。
人形虚影静立,面容模糊,但眼神清晰。
两人没说话。
但意识早已同步。
下一步,西北。
陈夜抬脚。
第一步落下,水泥台边缘裂开一道细缝。
第二步,裂缝停止延伸。
第三步,他已走到台下。
墨羽瞬移至前方五十米处。
一座倒塌的广告牌顶。
他站定,回头。
陈夜奔跑。
速度渐增。
稻草与黑羽混合的躯体破开空气,带起低沉呼啸。
七十米、九十米、一百米——
他冲进墨羽留下的空间残影中。
墨羽抬手。
陈夜伸手。
两只手,在昏暗的夜色里对上。
掌心贴实,能量流动。
不是融合,是确认。
下一瞬,墨羽消失。
一百五十米外,一栋倾斜的通信塔顶。
他出现,站定,回头望着这边。
陈夜已在途中。
身影拉长,黑雾缠绕四肢,但未完全释放。
他越跑越快。
地面震动减轻。
控制越来越精。
当他的脚第三次落地时,整个人弹射而出,像被无形之手推出。
那是恐惧能量推动的爆发。
他冲向通信塔。
塔顶的墨羽张开双臂,等待。
风卷起黑羽,拍打陈夜的脸。
他没有闭眼。
塔顶近在咫尺。
他跃起。
墨羽伸手。
两只手,在夜空中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