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切在废街的水泥块上,碎玻璃渣闪着冷光。陈夜站着,没动。裂纹从左腿膝盖爬到胸口,稻草大片剥落,底下不是血肉,是黑雾缠绕的骨架。幽蓝代码顺着裂缝往外渗,像液态电流,在空气中拉出细丝。
墨羽在他侧后两米处,人形虚影摇晃。右臂几乎透明,黑衣撕开三道口子,边缘飘着灰烬般的屑。它没说话,翅膀微张,掌心朝上,等着。
陈夜抬手。
枯骨茅刺从胸口伸出,尖端对准自己右臂裂口。轻轻一划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数据流喷出,不是血,是滚动的二进制串。他五指收拢,把那股蓝光攥进掌心。代码挣扎,像活物要逃。他不动,噬恐核心在胸腔里震,频率反向咬合,硬生生把乱流压成一团凝实的晶体。
晶体悬浮在掌心上方,棱角分明,表面跳着“error 403”“locked”“re dup”之类的碎片字眼。光太亮,照得他纽扣眼发烫。
他睁眼。
视线扫过街道尽头。
三个黑点出现在三百米外的断墙后。动作很轻,贴着墙根移动。d级御灵者,契约诡异附体状态未解除,能量波动藏不住。一个背后浮着狼首虚影,一个肩头盘着蛇,第三个手里捏着把锈铁尺。
他们以为隐蔽。
陈夜拇指一推。
掌心的数据晶体飞出。
半空中炸开。
不是爆炸,是扩散。一张由代码组成的网瞬间铺开,半径五十米。蓝光扫过地面、电线杆、破碎的广告牌,所有物体表面都浮现出极淡的网格线。
三名御灵者脚步刚落地。
身体僵住。
脚离地三十公分,悬在空中。动作定格。狼首虚影卡在咆哮一半的状态,蛇尾卷到一半停住,铁尺刚从袖中抽出半截。三人眼球转动,瞳孔剧烈收缩,明显在挣扎,但动不了。
数据网收紧。
陈夜站在原地,没走一步。他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对着空中一抓。
三道光丝从三人胸口被抽出来。
不是血液,不是器官,是三团扭曲的契约数据。形态各异:一团像狼牙锯齿,一团如蛇蜕皮后的残膜,第三团则是密密麻麻的刻度线。它们在空中扭动,发出无声的尖啸,试图挣脱。
墨羽动了。
双翅展开,黑羽边缘泛起暗光。它一步跨前,翅膀合拢,把三团数据裹进羽翼之间。羽毛震动,频率极快,像在调频。那些躁动的数据开始稳定,颜色从猩红转为深紫,再沉淀成墨色。
陈夜盯着它。
共生链接传来波动:【稳】。
他点头。
枯骨茅刺收回胸口,双手交叠按在噬恐核心位置。黑雾从体内涌出,顺着链接灌入墨羽体内。墨羽身体一震,虚影凝实了半分,右臂的透明感退去一丝。
它低头,翅膀缓缓打开。
三团数据已变成一张网状结构,节点清晰,脉络分明。像是用代码织成的蛛网,中心浮着一个稻草人的轮廓剪影。
墨羽单手托起那张网,另一只手划过空气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不是物理声音,是信号层面的击穿。
方圆五公里内,所有联网屏幕同时亮起。
路灯下的电子公交站牌,闪出稻草人面孔。便利店门口的促销屏,画面切换成纽扣眼特写。废弃商场外墙的巨幅广告幕布,整面变黑,然后一行代码刷过,稻草人形象缓缓浮现,稻草纤维一根根生长,铁钎从胸口刺出。
连倒伏在地的共享单车车锁,屏幕都亮了零点一秒,显示同一张脸。
结界成了。
不是防御型,不是领域压制,是信息入侵。恐惧值还没开始抽,但认知已经被改写。看到这张脸的人,脑中自动关联“危险”“不可逆”“无法逃脱”。恐惧在生成,缓慢,却持续。
陈夜感受到反馈。
头顶数值跳了一下。点。全城零散恐惧源开始被动输送,虽少,但源源不断。
他低头看自己躯体。
裂纹还在。背部一道最长,从肩胛直贯腰际,代码如血丝般不断渗出。左腿膝盖以下完全剥落,只剩黑雾支撑。可他站得稳。
痛?有。意识边缘像被砂纸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数据倒灌的滞涩感。但他清醒。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他知道这副样子撑不了太久。稻草纤维会继续脱落,骨架暴露越多,维持实体消耗越大。墨羽也快到极限。它翅膀收拢时微微颤抖,虚影边缘出现像素化的抖动,像老电视信号不良。
可他不急。
数据已经动了。结界已经铺开。这是第一次,他不是靠杀人、不是靠噩梦,而是用崩解自己的方式,把恐惧种进现实底层。
墨羽转身。
面对陈夜,没有说话。它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那张由契约数据编织的网静静悬浮。网中央的稻草人剪影,与陈夜此刻形态完全一致。
陈夜伸手。
指尖触网。
“嗡。”
整张网激活。城市五公里内所有亮起的屏幕同步刷新。稻草人面容从静态变为动态。纽扣眼缓缓转动,看向不同方向。有些屏幕里,它甚至轻微点头,像是在确认连接。
陈夜收回手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位置。废街依旧,月光未变。身后是倒塌的店铺,面前是三条横亘的马路,远处高楼空洞的窗口像死人的眼睛。
他抬头。
天空中有云飘过,遮住月亮一秒。光线暗了一瞬。
当他再次低头时,发现脚边一块碎玻璃上,映出的不是自己。
是屏幕里的脸。
那张由数据构成的稻草人面容,正从玻璃反光中注视着他。嘴角,似乎动了一下。
墨羽猛地抬头。
翅膀瞬间展开,护在陈夜侧前方。人形虚影绷紧,双眼锁定那块玻璃。它没叫,但全身羽毛竖起,进入最高警戒。
陈夜没躲。
他看着玻璃。
里面的“他”没有裂纹,没有剥落,完整,清晰,眼神冰冷。而真实的他,正从裂缝中不断溢出代码,像一台正在报废的机器。
两者不一样。
镜像在模仿,但更完美。
更像是……某种预演。
他抬起枯骨茅刺,对准玻璃。
刺尖离玻璃还有十公分。
突然。
所有屏幕同时闪烁。
稻草人面容消失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快速滚动的代码。开头两个词清晰可见:“protol”“override”。
接着是坐标。
经纬度数字一闪即逝。
最后一行留下:
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