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两日,风平浪静。
苏雨晴的密报再至。
孙五又去了一次野狐坡,仍在老槐树根处徘徊片刻,空手而归。
吴川开始了新一轮的北线转运任务,已离山。
周康依旧在经阁当值,沉默如石,账目干净得如同水洗。
凌清雪也未再动用巡天令大范围调阅。
她甚至减少了去藏经阁的次数,大多时候只在听竹轩内静修,偶尔在附近竹林溪涧边漫步,看上去与寻常闭关修养的弟子无异。
她知道,此刻比的是耐心。
对方网路运作谨慎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缩回。
她布下的网眼还不能收,但可以再撒得广些、静些。
这日午后,她正在轩前空地上缓缓演练一套最基础的宗门锻体拳法,动作舒展,呼吸绵长,周身灵力含而不露,仿佛只是寻常活动筋骨。
玄素真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丛老竹下,灰袍依旧,目光落在她舒缓却隐含劲道的拳架上,看了片刻。
凌清雪收势,行礼:“师伯。”
“嗯。”玄素真人应了一声,走到石桌旁坐下,自斟了杯冷茶。
“巡天令用得如何?”
“略有所得,尚未明晰。”凌清雪据实以告,将青磷石粉、周康、孙五、吴川、野狐坡这条线索简要说了,隐去了苏雨晴的具体行动。
玄素真人静静听着,指尖在粗糙的石桌上轻轻敲击,似在推演什么。
“青磷石阴中带煞,微光可引魂,亦可作某些阴属阵法节点的临时标记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若配合特定时辰、方位,或能传递简单讯号。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”
凌清雪心中一动:“师伯是说,他们可能以此物在野狐坡那样的偏僻处,标记位置或传递约定好的暗号?”
“未必是暗号。”玄素真人抬眼,目光似乎穿透竹林,望向极远处。
“或许是‘路标’。指引某些不便于在宗门内直接现身的人,或物,悄然汇聚或转移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让凌清雪脊背微凉。
指引人或物“九霄”还有更多人手潜藏在宗门附近?还是说,有更危险的东西,需要通过这种隐蔽的通道进出?
“你查到的这几人,皆是底层。”玄素真人继续道。
“底层行事,必有上层授意,或至少默许。外务堂那个李继,你师妹可曾留意?”
“已有留意,正在暗中核实其经手事务。”
“嗯。”玄素真人颔首。
“此人早年与厉炎有旧,厉炎伏诛后,他虽未被牵连,却沉寂了许久,近些才重新活跃。静极思动,未必是好事。”他饮尽杯中冷茶。
“云珩让你暗查缓动,是稳妥之策。但水至清则无鱼,有时,也需搅动一二,让沉底的污浊翻上来,才好分辨。”
凌清雪凝神:“师伯的意思是”
“你那枚巡天令,可不止能查卷宗。”玄素真人放下茶杯。
“巡天司的人,你还没用过吧。”
凌清雪默然。
巡天司直属掌门,负责宗门内外重大事务稽查与部分机密行动,其中不乏精锐。
但她一直避免动用,一是不愿过早暴露自己的调查动作,二是对巡天司内部是否干净,亦存疑虑。
“巡天司内,有个叫‘冯褚’的执事,金丹初期修为,性子直,认死理,早年曾受过静虚师妹一点恩惠。”玄素真人淡淡道。
“他可堪一用。你不必直接动用他查案,只需让他以巡天司例行巡查之名,去外务堂核对近三月所有外派队伍的物资核销细目,尤其关注‘非常规损耗’部分,态度可以强硬些。重点是李继经手的那几条线路。”
凌清雪瞬间明了,这是明修栈道。
冯褚的例行巡查合情合理,即使强硬些,也在其职权范围内。
而针对李继线路的“特别关注”,必然会引起相关人等的紧张。
只要他们一动,无论是加紧掩盖,还是慌乱中露出马脚,都可能带动整个网路产生可察的“涟漪”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她应道。
“只是冯执事那边”
“老夫稍后会给他一道传讯,他只当是老夫私下提醒,让他多加留意外务堂损耗异常,不会提及你。”玄素真人起身。
“记住,你不知此事,冯褚的行动亦与你无关。你只需,静观其变。”
话音落下,他人已消失在竹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凌清雪站在原地,沉思片刻。
玄素师伯此法,是阳谋。
用巡天司的正当职权去施加压力,打草惊蛇,却又让对手抓不到把柄,只能被动应对。
而她,则从明处的调查者,暂时转为更隐蔽的观察者。
当日下午,她便通过巡天令的隐秘渠道,将冯褚的姓名与简要信息传给了苏雨晴,附言:“此人将查外务堂损耗,重点李继线路,留意相关人等反应,尤其周康、孙五,及李继身边亲近者。一切如常,勿联勿动。”
苏雨晴的回讯简练:“知。”
三日后,涟漪果然荡开。
先是外务堂那边传来消息,巡天司执事冯褚带人入驻,调阅了大量卷宗,尤其是李继副堂主分管的那几条北线和西线任务记录,核对得极为细致,甚至重新称量了部分库房剩余的标识粉等物。
冯褚脾气果然如玄素真人所言,颇为耿直严厉,对几处稍有含糊的损耗记录当场提出质询,要求经办执事限期书面说明,闹得外务堂人心微浮。
李继本人表现沉稳,亲自陪同冯褚,解释条理清晰,应对得体。
但他手下几名亲信执事,包括那个吴川的上司,神色间却难掩一丝紧张。
紧接着,藏经阁那边,一直沉寂的周康,在冯褚入驻外务堂的次日,于当值时再次“腹痛”,离岗时间比上次更长,近两刻钟。
苏雨晴安排的眼线远远瞥见,他并未去寻常的茅厕方向,而是拐进了经阁后侧一条堆放废弃家具杂物的窄巷,那里并无净房。
几乎同时,负责盯梢孙五的外围眼线回报,孙五所在的后山废料场,这两日莫名多了两次“例行巡检”,均由一名不常见的庶务堂管事带队,巡检时间也比以往长。
孙五表现得一切正常,但巡检队伍离开后,他独自清理一处偏僻角落的废料堆时,动作似乎比往常慢了许多,目光不时瞥向废料堆深处。
而野狐坡方向,暂时没有动静。
凌清雪在听竹轩内,通过苏雨晴陆续传来的密报,静静拼接着这些零散的反应。
冯褚的介入,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。
李继稳坐,但其羽翼已显不安。
周康这枚沉寂的棋子忍不住动了,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
孙五那边,庶务堂突然的“细致”巡检,更像是某种反向的查验或掩护。
压力之下,网路的各个节点开始出现轻微的、不同步的颤动。
这是好事,也是风险。
颤动可能暴露更多线索,也可能促使对方断尾求生,或采取更极端的反制。
她需要抓住其中最关键的那一丝颤动。
她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条窄巷上。
周康去了那里,做什么?那里有什么?
“经阁后巷,废弃杂物”凌清雪低声重复,心念电转。
经阁内人员往来相对固定,后巷堆放的也多是无用旧物,平日少有人至,是个极好的隐秘交接或藏物点。
周康两次腹痛离岗都去了那里,绝非偶然。
或许,那里才是这条线上,真正存放或中转“东西”的地方?
野狐坡枯槐可能只是更外围、更安全的备用点或指示点?
她立刻传讯苏雨晴:“暂停对野狐坡的直接观察,以免被反盯。集中有限可靠人手,远距离、不定期监控经阁后巷所有出入口及周边高处视野,记录任何异常出入或停留,尤注意周康、及可能与周康接触之陌生面孔,绝对避免靠近巷内。”
同时,她也提醒苏雨晴:“冯褚压力已显,对方可能有反制。戒律堂内部,尤其你身边之人,需倍加留意,谨防有人借机生事或试探。”
做完这些安排,凌清雪走到窗前,望着暮色中随风摇曳的竹海。
棋盘上,她落下了一枚敲山震虎的棋子。
现在,虎已微惊,山间的蛇虫鼠蚁也开始不安躁动。
接下来,是等。
等虎啸山林,等蛇鼠出洞,或者等那执棋的对手,走出下一步。
夜色渐浓,听竹轩内外,依旧只有风声竹响。
但在这静谧之下,一场无声的围猎与反围猎,已悄然拉开了更深沉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