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天令的光晕在静室中幽幽浮沉,映着凌清雪沉静的脸。
那些寻常物资名录在她眼中逐一滤过,最终,“青磷石粉末”一项被单独圈出。
此物并非罕见,多用于某些低阶符箓的调和,或夜间标识的炼制,其性阴,微毒,带微弱磷光。
宗门月例消耗皆有定数,记录上每月从库房领取的数量大致稳定,偶有波动也在合理范畴。
凌清雪看的不是总数,是经手人与领取时间。
近半年来,领取“青磷石粉末”的记录共有十七次。
其中十二次由丹霞峰下属符坊的固定执事领取,数量、时间规律,无甚可疑。
余下五次,则由三个不同部门的人经手:
庶务堂杂役一次,外务堂库管两次,还有两次,记录上写着“经阁——文书房例行补充”。
文书房,正是周康所在。
时间上,周康经手的这两次,一次在四个月前,一次就在上月。
领取数量不大,每次仅三两,理由是“修补陈旧卷宗封皮防蠹标识”。
听起来合情合理,经阁确有少量特殊卷宗需用此类材料维护。
凌清雪指尖在“三两”这个数字上轻轻一点。
修补卷宗封皮标识,用得了三两青磷石粉么?此物只需微量掺入特制胶漆即可生效,三两,足以处理数百卷。
她调出文书房近半年所有物资申领记录,仔细比对。嗖餿暁说旺 首发
除了这两次青磷石粉,周康经手的其他物品皆寻常——空白玉简、普通墨锭、低阶符纸、清洁法尘等等,数量也都正常。
唯独这两次青磷石粉,显得格外突兀。
是记录有误?还是这多出来的粉末,另有用处?
她想起苏雨晴提到的,周康可能用来传递信息的“隐迹散”。
青磷石粉本身虽非隐迹散主材,但其阴性与微光特性,是否能在某些特定配方或传递方式中起到作用?或者,它本身就是某种信号或标记的原料?
凌清雪将这条线索记下,又看向外务堂那两次领取记录。
经手人名叫“吴川”,是外务堂下属一个小库房的管事,筑基初期修为,记录平常。
领取理由是“外出任务队伍夜间标识备用”,外务堂常有队伍外出,此理由亦无可指摘。
但时间点值得玩味。
吴川领取这两次青磷石粉的时间,与周康领取的时间,前后相差均不超过五日。
且数量稍多,每次五两。
她将吴川近半年的外派任务记录调出。
此人主要负责北面两个资源点的日常物资转运,路线固定,每月往返一次。
任务记录详实,看似无误。
凌清雪的目光落在吴川任务路线上的一处标注:“途经野狐坡休整点”。
野狐坡。
苏雨晴正派人盯着孙五在野狐坡的动向。
她立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简,将吴川的信息、其领取青磷石粉的时间与数量、以及其任务路线与野狐坡的关联,简洁刻入。
想了想,又将周康领取记录的异常一并附上。
末了,加上一句:“查吴川近三次任务归来后,其经手物资核销有无细微异常,尤其关注是否有少量‘损耗’或‘补充’记录。勿动其人。”
青灵雀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。
三日后,苏雨晴的回讯带来了新的发现。
“吴川近三次任务核销记录中,均有‘标识粉(青磷石)’的少量损耗,计一次二钱,两次三钱,理由为‘路途颠簸洒漏’或‘试用损耗’,符合常规范畴,未引人注意。”
“然,对比其领取总量,此损耗比例略高于同期其他类似任务队伍平均值。已设法取得其最近一次任务归来后,丢弃的废旧物资包裹残片,上有极微量青磷石粉残留,气味与寻常无异,但残留位置集中于包裹内侧一特定衬布角落,疑似曾包裹小型硬物。”
“另,野狐坡方向,孙五昨日非工时前往,确于乱葬岗边缘一株枯死老槐树根处,徘徊片刻,似在寻找或放置何物。因距离极远,未能看清具体。”
“已安排下次其前往时,设法于其离开后,远观该树根有无新痕或异物,绝不触碰。”
“周康处,仍无异常举动。然昨日经阁内部季度盘查,其负责区域所有卷宗及耗材账目完全吻合,分毫不差,甚至比其他执事更规整。过于规整,反令人生疑。”
凌清雪阅毕,指尖燃起一缕太阴真火,将纸鹤焚尽。
损耗略高,残留位置特殊,野狐坡枯槐,账目过分规整。
零碎的线索,如同散落的珠子,而“青磷石粉”似乎就是那根若隐若现的线,将它们隐约串起。
吴川可能利用任务之便,将多余的青磷石粉带出,在野狐坡交给孙五或置于枯槐处?周康则负责从内部获取并提供最初的粉末?
粉末本身或许不是关键,关键是它可能作为一种“信号”、“标记”或“信物”,在确认身份、指示位置、甚至传递加密信息。
若真如此,这个网路的运作比她想的更细致。
领取、转移、放置、再取走,环环相扣,利用的都是职责内的合理空隙和不起眼的消耗品。
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需要看到一次完整的传递,或者,找到他们用这些粉末究竟在传递什么。
但对方显然极为警惕。
周康账目滴水不漏,孙五行动小心,吴川的损耗也在合理范围内。
直接盯梢或查验,极易打草惊蛇。
或许可以从“需求”反推。
谁需要这些青磷石粉?
或者说,谁需要这种隐蔽的、利用寻常物资进行的传递?
“九霄”组织在宗门内的其他潜伏者?宗门外的接应者?还是与葬古渊深处的某种需要有关?
她想起在坠星海遭遇的影煞,其魔气中便夹杂着污浊的星辰之力,是否也需要某些特殊材料维持或炼制?
青磷石粉的阴性微光特性,会不会是其中某种辅料?
思路至此,凌清雪再次取出巡天令,调阅宗门近十年所有与“魔气”、“阴煞”、“污秽星辰”等相关事件的记录摘要,以及库房相应克制或可能关联物品的调用记录。
这是一个浩繁的工程,即便有巡天令,也只能看到部分非核心的摘要。
她并不指望立刻找到直接关联,而是试图从更大的数据中,捕捉异常的模式或巧合。
不知不觉,窗外已现曙光。
凌清雪揉了揉眉心,收起巡天令。
一夜查阅,收获寥寥,那些记录要么语焉不详,要么看似正常。
但她并不气馁。
调查本就如抽丝剥茧,急不得。
起身走到窗边,清冷的晨风拂面。
听竹轩外的竹海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新绿,生机盎然,与宗门内那无声处涌动的暗流,仿佛两个世界。
她忽然想起玄素师伯的话:“心中有数便好。剑利,也要看用在何时,斩向何人。”
此刻,她的剑还未出鞘,仍在鞘中无声淬炼,感知著风中每一丝异样的颤动。
青磷石粉,野狐坡,枯槐,周康,吴川,孙五这些名字与地点,如同棋盘上逐渐清晰的落子。
执棋者,不止一方。
而她,正在试图看清整盘棋的脉络,以及,那隐藏在对手幕后的,真正的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