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云层,将夜色的残墨涤荡殆尽,青岚庄在曦微中苏醒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仿佛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袭杀只是一场幻梦。
然而,庄主院落外新增的巡逻庄丁,以及他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,却无声地诉说著暗涌的存在。
凌清玄立于秦远山为他安排的僻静小院中,院角有几丛新移栽的翠竹,晨露未晞。他并未练剑,只是静静站着,灵觉却已如无形的蛛网,悄然覆盖了大半个青岚庄。
庄民的窃窃私语,孩童的嬉闹,灵禽的啼鸣,乃至地底灵脉微弱的流动一切声音与气息,皆在他心镜中映照,分毫毕现。
秦远山动作很快,庄内的防御法阵已被重新加固,虽仍是简陋,却多了几分凝实。
年轻女子,尤其是他的独女秦珂,身边更是明里暗里多了数名好手护卫。
凌清玄的神识细细扫过那些护卫,大多气息淳朴,修为不过炼气中期,唯有一人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一名负责看守庄内小型粮仓的老者,驼背,步履蹒跚,修为只在炼气三层徘徊,气息微弱得几乎与凡人无异。
他整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粮仓门口的矮凳上打盹,呵欠连天。
然而,凌清玄的灵觉却捕捉到,每当有外人靠近粮仓,或是庄内巡逻队交接的特定时刻,这老者浑浊的眼眸深处,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与他的衰老截然不同的精光,那绝非一个普通炼气三层老者应有的神采。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
更重要的是,凌清玄在他身上,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、被某种秘法死死压制着的阴冷气息,与昨夜那些杀手、与黑风涧的邪修,同出一源,只是更加微弱,更加善于隐藏。
内鬼果然存在。
凌清玄并未打草惊蛇,他需要知道,这内鬼是与外界通讯的渠道,还是仅仅潜伏观察,他更需要通过这条线,摸清对方下一步的动向。
他心念微动,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太阴之力,自他指尖逸出,融入晨风,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那老者的衣角之上。
这缕气息至柔至纯,与天地灵气无异,若非修为远超于他,绝难察觉。
做完这一切,凌清玄如同寻常客人般,开始在庄内漫步。
青岚庄不大,庄民多以耕种灵谷、驯养低阶的“翠羽雀”为生,生活宁静而朴实。见到他这位气质超凡的仙长,庄民们纷纷恭敬行礼,眼神中带着好奇,也带着因他昨夜出手而产生的感激与信赖。
行至庄西头,一阵略显生涩,却带着一股不屈韧劲的剑风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一片小小的演武场,一名身着淡青色劲装的少女,正在练习一套基础的玄天剑诀。
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眉眼与秦远山有几分相似,清秀中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,正是秦珂。
她的剑法尚显稚嫩,许多招式衔接滞涩,力道掌控也欠火候,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,呼吸微促,却依旧咬著牙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枯燥的劈、刺、撩、抹。
凌清玄驻足观看,并未出声。
秦珂练完一套,收势调息,这才注意到场边的凌清玄,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,有些局促地收剑行礼:“秦…秦珂见过凌仙长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凌清玄声音温和。
“剑法根基尚可,只是心有些急了。”
秦珂抬起头,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甘:“仙长,我…我知道自己资质普通,可我不想总是被保护,我也想有能力保护庄子,保护爹爹!”昨夜的事,显然对她冲击极大。
凌清玄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,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玄天宗演武坪上,顶着无数质疑目光,依旧默默修炼“柔剑”的自己。
他缓步走入场中,并未去拿秦珂的剑,只是随手折下一段旁边桃树的细枝。
“剑之道,不在形,而在意。不在力,而在心。”
他手腕微动,以枝代剑,缓缓施展出一式最普通的玄天剑诀起手式——“云起式”。
动作依旧是那般圆融舒缓,不见丝毫力道。
可就在他“剑势”引动的瞬间,演武场周围的气流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,变得异常温顺平和。
地面上的几片落叶,不再胡乱翻滚,而是随着他“剑尖”的轨迹,缓缓盘旋、上升,最终竟凝滞在半空之中,不再下落。
秦珂瞪大了眼睛,她从未想过,自家修炼的、讲究凌厉刚猛的玄天剑诀,竟能展现出如此轻柔、却又如此掌控入微的一面!
“你看”凌清玄剑势不停,声音平静。
“水至柔,却能载舟亦能覆舟。风无形,可拂面亦可摧城。刚猛易折,柔韧长存。你的心越急,剑越乱。不妨试着,将你的意念,融入剑锋划过的那一寸空间,去感受它的‘存在’,而非一味追求它的‘破坏’。”
他的话语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秦珂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引,重新举起了剑,摒弃了脑海中那些纷杂的念头,只是专注地,感受着剑身的重量,感受着它划破空气时那细微的触感。
这一次,她的剑招虽然依旧缓慢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毛躁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稳。
凌清玄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悄然离去。有些道理,需要自己去悟。
就在他离开演武场不久,袖中的那枚青羽,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。
他心神一动,灵觉立刻锁定粮仓方向。
只见那驼背老者,正佝偻著身子,拿着一把谷糠,慢吞吞地喂食笼中的翠羽雀。
而就在他俯身的刹那,一粒与谷糠颜色无异的细小丹丸,从他袖中滑落,精准地投入了其中一只翠羽雀脚爪上绑着的微型竹管内。
做完这一切,老者若无其事地直起身,继续打着哈欠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喂食。
片刻后,那只被做了标记的翠羽雀扑棱著翅膀,冲天而起,向着庄外西南方向飞去。
凌清玄眼神微冷。
传讯灵雀…方向,正是他之前发现魔修据点的那片深山。
他没有拦截那只雀鸟。此刻拦截,只会让内鬼警觉,让对方知道行踪已露。
他需要等待,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。这内鬼,暂时动不得。
他抬头,望了望庄子上空那片看似湛蓝无垠的天。
青岚庄的天空下,宁静依旧,但那无形的网,已然收紧。
庄内是看似昏睡的内鬼,庄外是虎视眈眈的魔修。
而他,这位以“柔”著称的玄天宗首席,便是这网中,最不可预测的那一着棋。
他缓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,素白的衣摆拂过青石路面,未惊起一粒尘埃。
接下来的几日,青岚庄风平浪静。
凌清玄白日里或在小院静修,或偶尔指点一下秦珂剑法,夜晚则灵觉全开,监控著庄内外的风吹草动。
那内鬼老者再无异常举动,只是每日例行公事般地喂养灵雀。
直到第三日深夜,月隐星稀。
一直闭目凝神的凌清玄,倏然睁开了双眼。
袖中青羽,再次传来温热,比上一次要清晰许多!
与此同时,他附着在那内鬼老者身上的太阴之力,清晰地感应到,一股隐晦的魔气,正从庄外数个方向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悄无声息地向着青岚庄合围而来。
来了。
凌清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,映亮他温润眼底那一闪而逝的、冰封般的锐芒。
他缓缓起身,腰间那柄古朴长剑,在鞘中发出微不可闻的轻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