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未央,青岚庄内却因方才那场电光石火的袭杀与反杀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凝滞。
血腥气虽已被凌清玄悄然化去,但那冰冷的杀机仿佛仍萦绕在院落角落的阴影里,不肯全然散去。
秦远山怔怔地看着眼前这道素白身影,耳边回荡著那清越而平和的声音——“玄天宗,凌清玄”。
这个名字,他自然听过。玄天宗首席大弟子,名动一方,只是传闻中其人性情温和,剑法…更是以柔著称。
可方才那举手投足间,轻描淡写便碾碎三道夺命魔矢,瞬息格杀两名筑基死士的身影,那等手段,那等威势,哪里与“柔”字沾得上半分边?
不,那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内敛、更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而当凌清玄提及“袍绣青羽的秦姓道友”时,秦远山浑身猛地一震,眼中的震惊迅速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与追忆。
“您…您说的是…阿缨?”
秦远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,他猛地看向屋内那幅画卷,又急切地转回凌清玄身上。
“前辈…不,凌…凌仙长,您认识舍妹秦缨?”
凌清玄微微颔首,目光也落在那画卷之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。
画中女子英气勃勃,与记忆中那张因风霜而略显沧桑、却同样坚毅的脸庞渐渐重合。
“约是十二年前,于万兽山脉边缘,我曾被一群‘蚀骨狼’围攻,身受重创,幸得秦缨道友路过出手相助,方得脱险彼时我修为低微,未能厚报,只记得她袍角那枚青羽印记。”
凌清玄语气平和,陈述著过往,将穿越初期的狼狈轻描淡写地带过,只余下那份恩情。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
“是了…是了!定是阿缨!”秦远山眼眶瞬间红了,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阿缨她…她生性侠义,最爱游历,十二年前确实常在万兽山脉一带活动…没想到,没想到她竟与仙长有此渊源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,再次深深一揖。
“仙长高义,竟铭记此恩至今!远山代舍妹,谢过仙长此番救命之恩!”这一次,他的感激中带上了更真切的亲近。
“秦庄主不必多礼,分内之事。”
凌清玄虚扶一下,话锋随即转入正题。
“眼下之危,尚未解除那些魔修,为何盯上青岚庄?方才那杀手,目标明确,直指庄主,绝非寻常劫掠。”
提及此事,秦远山脸上的激动褪去,换上浓浓的忧虑与疲惫。
他引凌清玄入屋内,挥退闻声赶来、惊疑不定的庄丁,亲自关上房门,又布下一个隔音的简单禁制,这才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仙长明鉴,此事…恐怕与我秦家祖上,以及这‘青羽’印记有关。”秦远山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传承久远的隐秘。
他走到那幅画卷前,指尖轻轻拂过画上女子的衣角,那青羽绣纹栩栩如生。
“仙长可知,上古有灵鸟,名曰‘青鸾’?”
凌清玄眸光微动。
“祥瑞之鸟,掌风,性洁,可辟邪祟。”
“仙长博闻。”秦远山点头,脸上泛起一丝苦涩。
“外界只知我青岚庄以种植几分灵谷、驯养些低阶灵禽为生,却不知我秦家祖上,据说身负一丝极其微薄的青鸾血脉虽历经无数代稀释,早已淡薄到几乎无法觉醒,更无甚神通,但这一丝灵韵,却始终潜藏于血脉深处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寻常时候,此血脉毫无用处。可对于一些修炼阴邪功法,或是进行某些污秽仪式的魔道修士而言,身负此等微薄祥瑞灵韵之人的精血魂魄,尤其是未破身的女子元阴,乃是中和邪反噬、提升仪式成功率的绝佳‘药引’…”
凌清玄眼中了然之色闪过。
果然如此!黑风涧那邪修口中的“资粮”,山谷洞窟中针对女子元阴精气的邪阵,此刻都有了答案。
青岚庄女子屡遭毒手,并非偶然,而是因其身负这隐秘的血脉特质。
“此事极为隐秘,乃是我秦家口口相传之秘,绝不外泄。阿缨她…她天资远胜于我,年少时便隐隐能感应到自身血脉的些许异样,也因此更为警惕。”秦远山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痛楚。
“十年前,她一次外出归来,身受重伤,只来得及告知我,她似乎被一个神秘组织盯上,对方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我们的血脉…不久后,她便…伤重坐化了。”
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烛火跳跃,映照着秦远山悲伤的脸庞和凌清玄沉静的侧影。
“秦缨道友可曾留下何物?或提及那组织的名号、特征?”凌清玄问道。
秦远山摇了摇头:“阿缨留下的东西不多,她性子利落,不喜外物,名号她亦不知,只知那些人行事诡秘,功法阴邪异常,且…对青鸾灵韵感知极为敏锐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走到内室,片刻后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盒。
“这是阿缨留给我的唯一一件贴身之物,她曾说,若遇无法解决之危难,或可凭此物,寻求一线机缘…”
秦远山双手将木盒奉上。
凌清玄接过,入手只觉木盒温润,并非凡木。
他轻轻打开盒盖,里面并无珠光宝气,只有一枚羽毛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缎上。
羽毛长约三寸,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碧色,并非染料所致,而是其本身的光泽,羽杆莹白,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它看似平凡,却散发著一股极其淡薄、却纯净无比的生机与祥和之气,正是这股气息,让凌清玄体内的太阴之力都微微一动,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。
正是那青羽印记的原型。
“这枚青羽,据阿缨说,是祖上传下,与我等血脉同源具体有何神异,她亦未参透,只知其不畏水火,能宁心静气。”秦远山解释道。
凌清玄指尖轻轻触碰青羽,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顺指尖流入,让他因连日奔波、暗中警惕而略显紧绷的心神,都为之一松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体内那浩渺如月的太阴之力,对这青羽的气息非但没有排斥,反而隐隐有一丝…亲近之意。
《太阴无极剑》,至阴至柔,青鸾灵韵,祥瑞清净。
二者看似属性不同,但在“纯净”、“生机”与“克制阴邪”的本质上,竟有殊途同归之妙。
凌清玄合上盒盖,并未立刻将青羽交还,而是收入袖中。
“此物,或为关键。暂且由我保管,秦庄主可否放心?”
秦远山毫不犹豫:“仙长于我等有再生之恩,更是阿缨故人,此物交由仙长,远山一百个放心!”
凌清玄点头,目光扫过窗外沉寂的夜色。
“魔修接连受挫,更折损人手,短期内或许会暂避锋芒但既已盯上青岚庄,绝不会轻易放弃,庄内防御需加强,庄民亦需小心,尤其是年轻女子,近日最好莫要单独外出。”
“是,远山明白,明日便着手安排。”
“此外”
凌清玄沉吟片刻继续说道:“庄主可知,庄内除已失踪的几位女子外,可还有谁…血脉灵韵较为突出者?”
秦远山脸色一白,迟疑道:“据祖上所言,血脉感应,玄之又玄…我等后辈早已无法主动感知,但…若按祖训,直系血脉,年岁越轻,未曾婚配者,其灵韵可能…相对纯净些,小女…秦珂,年方二八,她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眼中的担忧已说明一切。
他的女儿,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,凌清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这就对了,对方不仅要“药引”,还要品质更好的“药引”,秦远山身为庄主,其独女的血脉,在魔修眼中恐怕价值更高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凌清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秦庄主且安心,此事我既插手,便会管到底。在揪出幕后黑手之前,我会留在庄内一段时日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,这枚青羽,以及秦家与青鸾的渊源,或许不仅关乎青岚庄的存亡,更可能与他自身的《太阴无极剑》,与那冥冥中的“圣尊”,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。
他感觉,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边缘,而手中的青羽,或许就是牵引他走向网心的那根丝线。
窗外,远山如黛,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退去。
凌清玄静立窗边,素白的衣袍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。
他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温润的青羽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、与他同源却又迥异的宁静力量。
山雨欲来,而他这柄柔剑,已悄然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