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天,铅灰色的,像是被人用脏抹布擦过,层层叠叠的云翳压得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长街尽头,一座算不上奢华的府邸门前,白幡在寒风中萧瑟地飘荡。
翰林大学士,刘三吾,逝世。
享年九十。
这是一个在洪武朝便名满天下的名字,一个活着的传奇,一个士林中的丰碑。
陈一站在人群外,身着那件朱棣御赐的黑金飞鱼服,在一片素缟中显得格格不入,引来无数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。他那张十八岁的脸上,没有半分悲戚,深邃的眼眸里,只有猎人看到顶级猎物时的极致平静。
他径直穿过人群,走入灵堂。
刘三吾的家人见到这位凶名在外的锦衣卫高官,吓得面无人色,双腿发软,还以为是圣上震怒,派人来抄家的。
“诸位不必惊慌,”陈一的目光扫过灵堂,最后落在后堂,声音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圣上感念刘老大人一生为国,特命我来协助治丧。老大人一生清名,当得起最高规格的礼遇。”
他的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后堂的净身更衣,可曾准备妥当?”
刘家子孙一愣,面面相觑。为逝者净身,乃是至亲子孙该做之事,怎会让一个外人,还是一个锦衣卫插手?
“这不敢劳烦陈大人”刘三吾的长子颤声说道。
陈一却轻轻摇头,语气变得无比郑重:“刘老大人是三朝元老,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。由我这个天子近臣亲自为他净身,是圣上的恩典,也是我辈后学对先贤的敬意。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刘家人哪里还敢拒绝,甚至感激涕零。
陈一挥退了所有人,独自一人走入后堂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体特有的暮气。
刘三吾静静地躺在木板上,皮肤褶皱,瘦骨嶙峋,早已没了生命的气息。
陈一的眼中没有半分嫌恶。
他伸出手,动作轻柔而熟练,就像他曾经在诏狱中缝合过无数具尸体一样,带着一种对生命的独特尊重。
解开寿衣,用温热的布巾,一点点擦拭著老人的身体。
【叮!】
【接触顶级文运载体‘刘三吾’,完成收敛仪式,符合抽取条件!】
【点亮银色稀有画像——‘翰林大学士·刘三吾’!】
【抽取奖励:经世致用之学(精通)!】
【抽取奖励:洪武朝廷组织架构图(核心)!】
【抽取奖励:九十载寿元!】
陈一的身体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。
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吹气的皮球,在疯狂膨胀,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。炼气期大圆满的法力,在这股新涌入的,混杂着生与死两种极端属性的力量面前,渺小得如同溪流汇入大海,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不行,要炸了!
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,对着门外平静地喊道:“已经妥当了,让家属进来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步履看似平稳,实则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脚下的青石板甚至被他踩出了细微的裂痕。
他必须立刻找个地方,消化这股力量!
筑基!
就是现在!
这九十年的寿元,就是他冲破炼气期桎梏,踏入全新天地的最后一把,也是最狂暴的一把钥匙!
北镇抚司,诏狱最深处。
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,这里是陈一的专属静室。
他盘膝而坐,黑金飞鱼服被体内狂暴逸散的法力鼓动得猎猎作响,无风自动。
他体内的景象,已是一片混沌炼狱。
庞大的死气冰冷死寂,精纯的寿元生机勃勃,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互相纠缠、碰撞、湮灭,像是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战争。他的经脉被反复撕扯、修复,剧痛无比,丹田内的气旋已经快到了极限,仿佛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星云。
“给我破!”
陈一心中怒吼,神念前所未有地高度集中,强行将那股驳杂的力量拧成一股,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,狠狠地砸向丹田深处那道看不见摸不著的屏障!
那是从炼气到筑基,隔绝凡与仙的天堑!
咔嚓!
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。
屏障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。
有用!
陈一精神大振,不顾经脉撕裂、七窍渗血的痛苦,调动起全部力量,如飞蛾扑火,一次又一次地疯狂冲击著那道裂缝。
轰!
不知过了多久,当陈一的神智都快要被剧痛淹没时,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,终于被彻底撞碎!
丹田内的气态法力,在瞬间向着中心塌缩,疯狂旋转,压缩,凝练!
一滴,仅仅一滴,散发著莹莹宝光的液态法力,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粒星辰,出现在丹田的中央。
筑基,成了!
神识!这是筑基修士才有的神识!念头一动,无形的感知便能笼罩方圆百米!
与此同时,另外两份奖励也化作海量的信息,涌入他的脑海。
《经世致用之学》,不再是零散的权谋诡计,而是从农、商、兵、法、吏治、水利、税收到民心向背,一整套完整的治国理论。它像一个精密的框架,将陈一脑中所有零碎的知识全部集成、归纳,让他第一次拥有了站在帝国顶端俯瞰棋局的视野。
而那份《洪武朝廷组织架构图》,更是堪称作弊器。
它不仅有表面的官员名录和部门职能,更有核心的、隐藏的人脉关系、派系斗争、利益输送,甚至还有朱元璋当年为了制衡各方势力而埋下的无数暗线!
有了这两样东西,整个大明朝廷在陈一面前,再无秘密可言。
他缓缓睁开眼,一抹璀璨的金光在深邃的瞳孔中一闪而逝。
十八岁的脸庞依旧,但那双眼睛,却仿佛洞穿了六百年的时光,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。
就在这时,石室外传来了心腹校尉的声音,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大人,宫里来人传话,陛下召您即刻进宫。”
乾清宫。
暖炉烧得很旺,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龙涎香,暖意融融,却也沉闷压抑。
朱棣坐在御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,脸色看不出喜怒。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冷。
“臣,陈一,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,赐座。”朱棣的声音很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一个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,陈一谢恩后,只坐了半个屁股,身姿挺得笔直。
“听说,你今天去刘三吾府上了?”朱棣看似随意地问道,手指却在玉佩上缓缓摩挲。
“是,”陈一恭敬地回答,“臣听闻刘老大人仙逝,心中悲痛。老大人乃我大明文宗,臣擅作主张,前去吊唁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你不但去了,还亲自为他净身更衣?”朱棣的眼睛微微眯起,一道锐利如刀的锋芒射向陈一,“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,去做仵作的活,不觉得有失身份吗?”
来了。
陈一心中雪亮。
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,压得他周身空气都凝固了。这是敲打,也是试探。
他立刻起身,没有丝毫犹豫地跪伏在地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:“臣万死!臣只是觉得,刘老大人一生耿直,为国为民,值得我辈敬重。臣臣一时热血上头,没想那么多。”
他表现得像一个头脑发热、崇拜偶像的愣头青。
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,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帝王威压缓缓收敛,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弛下来,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“起来吧,朕没有怪你的意思。尊老敬贤,是好事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冷,如同三九寒冰:“不过,有些‘贤’,却不怎么安分。他们仗着自己读了几天书,便聚在一起,非议朝政,拉帮结派,自以为是东林风骨,实则不过是一群妄图干政的腐儒!”
“朕这里,有一份风闻奏事,你拿去看看。”
太监纪纲立刻将一份奏折递给陈一。
陈一打开一看,上面罗列了十几个文官的名字,罪名是“结党营私,非议东宫”。
矛头直指太子朱高炽。
陈一瞬间明白了朱棣的用意。
这是要让他当一把刀,去砍文官集团,而且是亲近太子的那一派。如果他砍了,就彻底得罪了太子和整个文官集团,以后只能死心塌地当皇帝的狗。如果他不砍,就是抗旨不遵,方才创建的信任荡然无存。
好一招狠辣的帝王心术!
陈一的脑中,那份《洪武朝廷组织架构图》和《经世致用之学》化作无数信息流光速运转。名单上的人名、官职、派系、人脉关系网瞬间被解析得一清二楚。
他只扫了一眼名单,便找到了破局的关键。
“陛下,”陈一将奏折合上,沉声道,“此事,恐怕另有蹊跷。”
“哦?”朱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似乎想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“陛下,名单上的这几位大人,臣通过诏狱卷宗略有耳闻。他们大多是些只会空谈的清流,平日里最是爱惜羽毛,胆小如鼠,给他们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非议东宫,图谋结党。”
陈一顿了顿,抬起头,迎著朱棣的目光,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臣以为,这份奏疏用心险恶,其目的并非弹劾几位清流,而是要挑起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嫌隙,动摇国本!而有此动机和能量,在暗中罗织罪名嫁祸东宫的,纵观朝野,唯有一人。”
“臣在诏狱,曾审过一个犯人。他是汉王府的一名门客,因酒后失言被抓。据他交代,汉王府内,有人一直在暗中收集太子一派官员的言行,意图罗织罪名,其心可诛!”
汉王!朱高煦!
当这三个字从陈一嘴里说出时,乾清宫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,暖炉里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朱棣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沉。他握著玉佩的手猛然收紧,指节根根发白。
相较于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,他那个战功赫赫、野心勃勃的二儿子,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!
陈一没有继续说下去,他知道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他利用从尸体上得来的信息,结合刚刚获得的知识进行推演,成功地将朱棣的猜忌和怒火,从自己和太子身上,完美地转移到了汉王朱高煦的头上。
“此事,朕知道了。”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,“这个案子,你不用查了。”
陈一心中松了口气,却不敢表露分毫,依旧恭敬地垂首而立。
朱棣沉默了许久,仿佛在思考着什么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年轻的臣子,看着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烦躁。
权位,江山,还有岁月。
他抬起自己的手,看着手背上已经出现的淡淡斑点和皱纹,再看看陈一那光洁如玉的皮肤,一股名为“嫉妒”的火焰在他心中悄然燃起。
他忽然开口,说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陈一,朕听说,在南洋的尽头,有一座‘不老泉’。当年郑和下西洋时,曾得到一张残图,上面描绘著一种能让人‘返老还童’的秘术。”
“朕的龙体,近来有些不适。”
朱棣的目光死死落在陈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,意有所指,带着一丝渴望与审视。
“朕想让你,再替朕出一次海。”
“替朕,把那张完整的古图,找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