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,清晨。
天公作美,万里无晴。
陈家大院早早地就忙活开了。
陈锋穿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显得格外精神。
陈云也换上了那身新做的的确良衣裳,显得干练又大方。
陈霞、陈雨、陈霜也都穿上了新衣服。
就连二柱子也特意换上了干净衣裳,自告奋勇要跟着去当亲友团兼保镖的。
“锋哥,车套好了。”二柱子在门口喊。
这次没用驴车,而是借了大队部的那辆胶轮大马车。
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。
“上车!”
陈锋大手一挥。
一家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车。
陈雪坐在最中间,象个小公主一样被簇拥着。
马车出了村,一路向县城进发。
沿途的村民看见这阵仗,都纷纷打招呼。
“锋子,这是干啥去啊?”
“送小雪去县里唱歌,拿大奖去。”还没等陈锋开口,二柱子大嗓门就响了起来。
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。
“哎呀,老陈家这是要出金凤凰啊!”
到了县城,直奔文化宫。
此时的文化宫门口,已经是人山人海。
各公社的小学,中学的代表队,还有县里的文工团,都聚在这里。
到处是彩旗飘飘,锣鼓喧天。
陈锋带着一家人下了车,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。
尤其是陈雪那一身行头,更是让周围那些穿着蓝灰布衣裳的孩子们看直了眼。
“那是哪个学校的?穿得真好看。”
“那是狐狸皮吧?真的假的?”
“看着像城里来的干部子女。”
听着周围的议论,陈霞得意地扬起了下巴,像只骄傲的小孔雀:
“那是,那是我妹,亲妹。”
刚进大厅,李文秀老师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。
“哎呀,你们可算来了,快快快,去后台化妆,马上就要抽签了。”
陈锋把陈雪交给李老师,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去了观众席。
他们去得早,抢占了第三排正中间的好位置。
“锋哥,这地方真大啊。”二柱子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,还有那红色的丝绒幕布,紧张得手都不知往哪放。
“以后带你去省城,那才叫大。”陈锋淡定地很。
九点整,汇演正式开始。
先是领导致辞,啰里罗嗦讲了半天。
然后是各个节目的表演。
有大合唱《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》,有舞蹈《红星闪闪》,还有诗朗诵。
说实话,水平参差不齐。
有的孩子紧张得忘词,有的跑调跑到姥姥家,但下面的掌声依然热烈,毕竟都是自家孩子。
终于,报幕员走上台。
“下一个节目,女声独唱《乌苏里船歌》。表演者:红星公社小学,陈雪。”
“到老四了,到老四了。”陈霞激动得差点站起来。
陈锋也坐直了身子,目光紧紧盯着舞台。
大幕拉开。
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。
陈雪穿着那身果绿色的裙子,披着狐皮坎肩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灯光下,她就象是一株遗世独立的兰花,美得让人屏住呼吸。
原本有些嘈杂的观众席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这形象,这气质,跟之前那些穿着白衬衫蓝裤子、涂着红脸蛋的孩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
音乐响起。
陈雪举起话筒,轻轻闭上眼睛。
“阿爸又去拉起网……”
第一句出来,全场皆惊。
坐在评委席上的几个县文工团的老师,原本正低头喝茶,听到这声音,猛地抬起头,互相对视了一眼,
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这音色,这气息。
陈锋在台下,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妹妹,眼框有些湿润。
上一世,这个妹妹被拐卖,受尽苦难,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
这一世,她站在舞台中央,接受着千人的瞩目。
逆天改命,不过如此。
随着歌曲进入高潮,陈雪的声音越发高亢嘹亮,那真的是如百灵鸟般婉转,又如江水般激昂。
“赫哲人撒开千张网,船儿满江鱼满舱……”
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
全场寂静了足足三秒钟。
然后。
“哗!!!”
掌声如雷鸣般爆发。
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,都要持久。
甚至有人站起来叫好。
陈雪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还有第一排那个正冲她竖起大拇指的大哥,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。
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演出结果毫无悬念。
陈雪拿了一等奖。
而且是全票通过。
颁奖的时候,县里的文化局长亲自给陈雪颁发了奖状和一个红色的笔记本。
“小同学,唱得真好,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县文工团少年队啊?”局长笑眯眯地问。
陈雪没说话,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陈锋。
陈锋笑着点了点头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局长,这孩子虽然唱得好,但这身衣服是不是有点太资产阶级了?狐狸皮坎肩,这影响不太好吧?”
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妇女,她是县城关小学的带队老师。
她带的学生本来是夺冠热门,结果被陈雪压了一头,心里正不痛快。
这话一出,周围的气氛顿时有点尴尬。
毕竟现在这年月,虽然开放了,但有些帽子扣下来还是挺吓人的。
李文秀老师刚想帮着解释。
陈锋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一步步走到台前,虽然没上台,但那股气势却压得那个妇女不敢直视。
“这位老师,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赫哲族是我们国家的少数民族,这狐狸皮坎肩,是他们的民族服饰特色。
我妹妹唱的是《乌苏里船歌》,穿民族服装那是尊重艺术,尊重民族文化。怎么到您嘴里,就成了资产阶级了?”
“难道我们的民族文化,还要分个三六九等,还要被您扣帽子?”
“再说,这狐狸皮是我在山里亲手打的,那是劳动所得。我们农民靠双手打猎,给妹妹做件衣服,咋了?犯法了?”
陈锋这一连串的反问,怼得那个老师哑口无言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好,说得好。”
文化局长带头鼓掌,“这位同志说得对,艺术就要百花齐放,不能搞那些上纲上线的旧思想,这身衣服,我看就很美,很符合歌曲的意境!”
局长一定调,那老师彻底没话说了。
陈雪站在台上,看着大哥挺拔的背影,眼里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