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……回大汉。”
刘解忧说。
青女颔首,道:“好,我带你回大汉。”
刘解忧数十年来第一次看到河西走廊上的汉之郡县,见那来往商队与奔驰的驿马,她眼眸湿润,口中呢喃道:“西规大河,列郡祁连……泱泱华夏,维天有汉!”
“玉女娘娘,这数十年来,解忧是否不复大汉所托?”
青女默然,许久之后,她才仰天长叹一声,凝望东方,说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回到长安后,刘询亲自迎接,以公主之礼奉养刘解忧。
可是青女看见了她眼眸中对天下的向往。
但她老了,她走不动了。
青女让金刚跑了一趟,把淳于缇萦从泰山接了过来,问她能不能照顾刘解忧,带她去天下转转。
淳于缇萦本就佩服这位汉公主,闻言自是直接应下!
把刘解忧交给淳于缇萦后,青女也没急着返回泰山,她去了趟茂陵。
当然,她不是来给刘彻扫墓的,小子还不配。
她来见见卫青和霍去病。
虽然青女嘴上一直在说是替韩信收徒,但韩信怎么说也不能从坟里跳出来给人上课,事实上,她就是两人的夫子。
作为夫子,这么久了才来看自己的学生,她还真是不称职。
卫青碑前,青女把西域数十国与如今匈奴的近况统统告诉了他,并从蛟蛇珠里取出许多供品。
金樽礼器不多。
但没事儿,卫青不在乎这些!反正青女还给他带了很多其他特产。
诸如西域各国的兵戈,以及匈奴人烧制的陶马俑。
“你别看东西不算太多,可都是我从西域精挑细选之后带回来的!还有这酒,听说味道不错,但我没喝过,你尝尝……”
“这些吃的,记得在下面和你姐姐分一分。”
“放心,本蛇最近收了不少供奉,有钱得很!今日就不开你的坟了!”
“……”
有风吹过,神道两侧树影飒飒。
墓前陷入了寂静当中。
默然片刻后,青女轻叹了一声,起身揉揉肩,说:“罢了!不说其他,你也别嫌我唠叼,我去看看去病。”
风吹过兵戈,发出铮鸣声音来,就象是卫大将军在把玩。
……
逾十年。
刘解忧逝于彭城,葬在楚王陵。
泰山上,青女收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信,送信人是刘询。
信的内容不多,一眼便可看完。
只是在看完信后,青女沉默了许久,随后轻声笑了起来,红鸾见她笑起来,眼中有些疑惑,问:“这信写了什么?”
“刘询说,他死后,会将历代汉帝遗诏带入陵寝,此后汉帝,将再无我之消息。”
说到这里,青女渐渐收敛脸上笑容。
只见她眼中疑惑之意更甚,呢喃道:“我与这小子第一次见面时,他随刘彻来,只是个两三岁的小娃娃,而后便是在青霄玉女庙,第二次见。”
“除此之外,我与他再无任何交集,他怎么……”
青女不明白刘询怎么突然要这样做,她来了一趟长安。
此时的刘询,已经病入膏肓。
青女冲他晃晃手中的信,问:“你写这信是什么意思?以此为条件,想让我帮你续命么?”
无怪青女会这么想,当皇帝的,快死了要的不就这点子事情?
“咳咳……”
刘询猛地咳嗽几声,摇摇头说:“非也。”
他向青女解释了缘由。
“太子纯任德教,即位后必用周政!乱我家者,太子也!汉之衰微无可避免,若是后世汉帝知晓您与汉室的关系,必定烦扰于您!汉家有愧于娘娘……”
“高庙、青霄玉女庙,凡有娘娘与汉室关系记录之地,朕都清理过了。”
刘询这番话说完后,青女默然。
不一会儿,她才反问一句:“何不废太子?”
刘询叹息一声,问青女道:“新帝登基后,太子又该如何自处?”
巫蛊之祸给刘询留下了极大的阴影。他父母亲人,几乎都死在了这场动乱当中。因此,他不希望自己死后,自己的后代又会因为利益同室操戈。
幼时的经历,造就了刘询与前几任汉帝完全不同的性格。
更何况,太子是皇后许平君的孩子。
虽然因青女的缘故,刘询没有在民间生活过,但他在选妃时见到许平君,便认定了她当自己的皇后!
一见钟情,不外如是。
青女明白刘询的意思,她默然片刻后,说:“多谢,我留在长安,送你一程。”
送行与扫墓,是青女对一个人的最高敬意。
旁人想要,还没这个资格!
长安城东南,杜陵。
汉军旌旗猎猎,送葬队伍自宣平门出,绵延数十里地。
汉帝国还沉浸在昭宣中兴的馀晖之中。
但青女抬头看见,长安上的气运金云时而聚,时而散,最终仍是无可奈何,飘飘然散了去。
散去的虽不多,却已经昭示汉之巅峰过去,渐入迟暮。
又是一个认识的人离世。
所谓历史,便是一个又一个人的离世。
“天下,无不亡之国!”
蛇丫头长叹一声,复又戴上斗笠,压低边沿,一路向东而去。唯见夕阳照下,裁剪人影,青衣女子有歌唱道。
“行行重行行,悠悠涉长道。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……”
“盛衰有时,千百年太久太久!”
离开长安后,青女没有回泰山,她送了消息回去,让红鸾她们好好守家。
越明年,汉地有灾起。
见天下流民困苦,青女恍然意识到,当年贼老天给她看的黄粱梦境,不就是如此么?
万千里疆土中,天灾连片起,生灵皆涂炭。
果真是天行有道,凡事必有代价。可怜可叹,兴亡皆是百姓苦。
青女又救了一地灾民后,抬头便见远处有汉宫车辇来,汉宫车辇极尽奢华,与此灾旱地格格不入。车马繁多,不象巡游队伍。而且在车辇前方,似乎还有匈奴女子。
是和亲的队伍?
那这车辇上坐的,是王昭君?
青女远眺雁门关,见那车辇出关,入塞外匈奴地域。
她此去,便再无回来可能。
“唉……”
哀思无限,只得一声轻叹,车辇中,王昭君掀起帘来,望塞北大漠。
有飞沙起落,天上大雁扑动,直直坠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