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背着手,缓缓踱步。
长孙无忌和李大亮都沉默着,脸上怒意都开始退去了,开始思索的房玄龄和魏征的话。
房玄龄的建议,提供了一个可行的框架。
魏征的话,则指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,靠数据,靠调查,靠详实的计划,而不是靠意气之争。
李世民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四位重臣,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:
“玄龄、玄成之言,甚善。”
“辅机你之心,朕明白。
开疆拓土,永固西陲,亦是朕之所愿。
然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
三十万户,可为我等长远之目标,而非当下必行之数。”
“大亮你持重老成,虑及民力国本,亦是臣子本分,然国事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一味守成,非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坐下,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:
“便依玄龄、玄成所言,着户部、工部、兵部,即刻抽调干员,会同凉州都督。
大亮,你既遥领凉州都督,此事你需担起责来,以及剑南道相关州府,速派得力之人,前往凉州南线、松、茂等州外围,实地勘察可屯田之地。
详细评估水土、交通、防卫等情,并初步预估若设屯点,需迁移户数、钱粮耗费、屯垦章程。”
“限期两月,给朕一份详实的条陈,记住,朕要的是切实可行之策,而非空谈大略。”
顿了顿。
“至于用兵之事待药师他们商议后,自有方略呈上,迁民与用兵,可并行不悖,前期勘察准备,不影响大军征讨伏允,具体如何协调,届时再议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李大亮、魏征四人齐齐躬身领命。
卫国公府的朱漆大门敞开。
门房老仆得了吩咐,见到李靖引着这么一大群人回来,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,只是恭躬敬敬地退到一旁,躬身行礼。
众人还未踏进门坎,一道飒爽的身影便已出来了。
来人看起来四十许年纪,一身赭红色的胡服劲装,腰间束着革带,脚蹬鹿皮短靴。
她身量颇高,眉眼利落,虽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股英气扑面而来。
行走间步履沉稳,丝毫不见寻常贵妇的娇弱之态。
正是李靖的夫人,昔年名动江湖的红拂女张出尘。
“哟,今日是什么风,把诸位兄弟都吹到我跟药师这寒舍来了?”
红拂女嘴角噙着笑,声音清亮,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,最后落在了被程咬金和尉迟恭一左一右架着着的顾安身上,笑意更深了些,“连长青都来了呀,稀客啊。”
程咬金立马松开顾安的骼膊,抢上一步,嘿嘿笑着拱手:“嫂子!多日不见,嫂子风采更胜往昔啊!”
尉迟恭也赶紧松手,跟着抱拳,黑脸上挤出笑容:“嫂子安好。”
侯君集、段志玄、李道宗几人亦纷纷上前见礼,都是一口一个嫂子叫着,态度熟稔中带着尊敬。他们与李靖交好,对这位当年敢爱敢恨,武功谋略皆不凡的奇女子,向来是敬佩有加。
大家都是粗人,私底下可没什么规矩要讲的。
顾安整理了一下被程咬金他们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,也上前一步,对着红拂女拱手,含笑唤道:“嫂子,长青叼扰了。”
红拂女摆摆手,目光在顾安脸上停留了一瞬,笑道:“说什么叼扰,你能来,药师不知多高兴。
快都进来吧,站在门口象什么话。”
她侧身让开道路,又瞥了一眼跟在最后,略显拘谨的李承乾,有些惊讶:“太子殿下也来啦,府中简慢,莫要见怪。”
李承乾连忙躬身:“是承乾冒昧前来打扰。”
红拂女不再多言,转身引着众人入府。
李靖的府邸与长安城内许多勋贵豪宅的富丽精巧不同,格局开阔疏朗,多植松柏,少置花木。
回廊转角处,偶尔可见陈列着磨损的铠甲和擦的锃亮的刀剑,作为装饰。
顾安随着众人走过前院,目光随意扫过,忽然在一处廊檐下顿了顿。
那里垂手立着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悟的仆役,肤色黝黑如墨,显得格外醒目。
卷曲的短发紧贴头皮,鼻梁高挺,眼窝深陷,穿着府中统一的青色粗布短打,沉默得象一尊铁塔。
崐仑奴。
后世都说李靖三宝:
红拂女,崐仑奴,堂下虎。
这便是崐仑奴。
在大唐崐仑奴还是挺常见的。
李靖常年征战,府中有来自远域的仆役并不稀奇。
一行人穿过两道月门,来到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更加开阔,一侧是练武场,地面平整,摆放着石锁、箭靶等物。
另一侧则引了活水,挖出一方不小的池塘,池边叠石种竹,颇有几分野趣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池塘边那片用粗大原木围起的兽栏。
兽栏内,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正慵懒地伏在荫凉处。
它体型比寻常猛虎大上一圈,毛色洁白如雪,间杂着淡灰色的斑纹,在阳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。
此刻它刚吃饱,正眯着眼睛假寐,偶尔甩动一下粗长的尾巴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。
白虎。
尉迟恭嚯了一声,指着那白虎低声道:“药师,你这老伙计,倒是越发神骏了。”
李靖淡淡一笑:“西域商队送的幼崽,养了几年,还算温驯。”
程咬金咂咂嘴:“也就你这儿能养得住这等凶物。”
众人说笑着,被红拂女引至后院正中的一座敞轩内。
敞轩四面通透,以竹帘略作遮挡,既遮阳又不碍视野。
轩内陈设简单,正中一张巨大的榆木方桌,周围摆着十来张胡凳,角落设有茶炉,水瓮,墙上挂着大唐疆域图和一些字画,颇为雅致清静。
红拂女招呼众人落座,李靖自然而然地在上首主位坐下,顾安被程咬金按着坐在了李靖左下首,李承乾则默默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腰背挺直。
众人屁股还没坐热,红拂女便拍了拍手招呼着。
几名衣着利落的侍女鱼贯而入,手里端着大大小小的器皿。
最先被抬上来的,是一口硕大的黄铜锅子,被稳稳地安置在方桌中央特制的炭炉上。
锅子造型古朴,中间竖起一道弧形铜片,将锅体一分为二。
紧接着,便是各色食材。
顾安一眼便看出了这是要整什么了。
铜炉火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