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亮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:“陛下,去年国库岁入折合铜钱不过八百馀万贯!
若按齐国公之策,仅是迁移安置三十万户这一项,没有两三百万贯根本下不来!
这几乎等于朝廷小半年的岁入!
这还不算后续数年的持续投入!
还有同时进行的大军征讨吐谷浑的军费!”
他转向长孙无忌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:“齐国公,你是要将国库掏空吗?
是要让陛下和朝廷,重蹈前隋炀帝征高句丽时,民力凋敝,天下骚动的复辙吗?!”
“李大亮!”
长孙无忌也动了真怒,他平日温文儒雅,真以为他不会发火啊!
“你口口声声前隋炀帝,那我问你,前隋因何而亡?
真是因为征高句丽耗空了国力吗?
非也!是因为战略失当,屡战无功,空耗钱粮!
若炀帝能如陛下这般,一战而竟全功,彻底平定辽东,将之高丽故地真正纳入版图,实边固守,何来后世之患?
隋祚又岂会二世而亡?!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李大亮,气势逼人:“治国焉能只算小帐,不看大略?
吐谷浑此地,今日不取,他日必为吐蕃或西域某一大国所并!
届时,我大唐西陲将永无宁日!
凉州、陇右,将时刻处于刀锋之下!
为了防备一个更强大的敌人,朝廷每年需要投入的军费,将会十倍、百倍于今日移民实边之费!”
“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李大亮也是寸步不让,可以说是火药味十足:“未来之患尚未可知,眼下国库空虚却是事实!
你让陛下拿什么去迁这三十万户?
拿什么去支撑这场灭国之战?
难道要加征赋税,盘剥百姓吗?
齐国公,你这是要动摇国本,是误国!”
“误国的是你李大亮!”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只知守成,不知进取!只算钱粮,不算社稷!
若按你之见,我大唐永远只能守着关中这一亩三分地,眼睁睁看着四邻壮大,终有一日被群狼环伺,分而食之!”
“你”
“够了。”
眼看长孙无忌和李大亮就差要打起来了,李世民及时出声制止,打断了两人几乎要失控的争吵。
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从御案后站了起来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李大亮和长孙无忌时,让两人心中同时一凛,立刻闭上了嘴,各自后退一步,躬身请罪。
“臣失态,请陛下恕罪。”两人异口同声道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,他只是缓缓走到两人中间,目光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局域停留了很久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良久,李世民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
“辅机所言,乃千秋大计,大亮所虑,亦是大唐如今之难,你二人皆是为国着想,并无私心。”
顿了顿,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房玄龄和魏征。
“玄龄,玄成,你二人听了这许久,有何见解?”
被点名的房玄龄和魏征对视一眼。
方才长孙无忌和李大亮争吵时,长孙无忌数次将目光投向房玄龄,希望得到这位老搭档的支持。
而李大亮也不止一次看向以直言敢谏着称的魏征,希望他能站在“体恤民力”的角度说句话。
此刻,终于轮到他们开口了。
房玄龄先站了起来。
他先是对李世民施了一礼,然后才缓缓道:
“陛下,齐国公与李尚书之争,实则是‘长远战略’与‘眼前可行’之争。
二者并非完全对立,关键在于寻得一个平衡点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沉吟道:“齐国公欲一举解决西陲之患,气魄宏大,臣深为钦佩。
然李尚书所虑之钱粮民力,亦是实实在在的难题。
三十万户,确非当下国力所能轻易承受。”
紧接着,房玄龄突然话锋一转:“然,定国公此前所言‘步步为营,兵民一体’之策,或可提供一条折中之径。
迁移三十万户固难,但若分步而行呢?
先期于凉州南线、川蜀西北,择数处水土稍佳、易于防守之地,试行屯垦。
每处先迁三五千户,由驻军保护,朝廷集中资源扶持。
待此数处试点站稳脚跟,产出渐丰,既能部分自给,又能作为后续推进的支点,再逐步增加迁移户数,扩大屯垦范围。”
房玄龄看向李世民,总结道:“如此,既可避免拖垮国库之险,又不失进取开拓之志。
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更需要朝廷持续不断的投入和精心的经营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,又将目光投向魏征。
魏征板着脸,站起身来,先是对李世民行了一礼,然后开口:
“陛下,房相所言,老成谋国,臣附议。”
他先是肯定了房玄龄,然后话锋一转,看向长孙无忌和李大亮:
“然则,齐国公与李尚书方才争吵,皆失大臣体统。
齐国公动辄以‘误国’斥人,李尚书亦以‘掏空国库’相责,此非朝堂议事之道,有失和睦,徒令亲者痛。”
批评完两人,魏征才转入正题:“移民实边,确为固本之策。
如何移,移多少,何时移,需有详尽章程。
臣以为,当先令户部、工部、兵部,会同凉州、陇右、剑南等地方都督府,实地勘察,详列以下数端:
其一,何处可屯田,能屯多少田,水源、地利如何。
其二,迁移一路,沿途州县能提供多少粮草转运、民夫协助。
其三,屯民抵达后,首年、次年、第三年,各需朝廷拨付钱粮几何,种子、农具、牲畜如何配给。
其四,如何编户,如何管理,如何防卫,与驻军如何协调。
”
魏征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其,条理清淅,面面俱到。
魏征说完,拱了拱手,重新坐下。
魏征虽然脾气臭得很,但一旦涉及到国家大事,他是从来都不会马虎的。
并且每次他弹劾的时候,往往紧接着都会给出自己的看法和解决办法,这便是李世民虽然很受不了魏征,但舍不得真把魏征贬去种田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