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顾安一边整理著袖口,一边自言自语的低声嘀咕:“王圭这老家伙八年不见,看来是日子过得太舒坦,皮又痒了,胆子都养肥了不少啊。
自家崽子是什么德行心里没数?
还敢倒打一耙,闹到朝堂上去。”
顾安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点调侃,但话语里的寒意,连久经宫闱,见惯了风浪的这位内侍都感到一阵发毛,连忙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堂堂礼部尚书,而且家世还是太原王氏,竟在这位国公爷嘴里成了老家伙。
顾安敢说,他都不敢听。
穿戴整齐,顾安对着铜镜看了看,虽然八年未穿朝服,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英挺与久居上位的气度却丝毫未减,反而更添几分沉稳内敛。
他不再耽搁,对管家吩咐了一句“看好家”,便随内侍出了府门,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,朝着皇宫疾驰而去。
太极殿。
当顾安的身影出现在太极殿高大恢弘的殿门之外,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,一步步踏过门槛,走入这象征大唐最高权力中枢的殿堂时。
刹那间。
整个太极殿内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。
偌大的殿堂,只剩下顾安不疾不徐,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,清晰地在每个人耳中回响。
顾安穿着一身和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一般无二的紫色国公朝服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因赶路而略显随意束起的发髻,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。
与八年前相比,顾安脸上少了几分战场淬炼出的凌厉杀伐之气,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。
当顾安那双眼眸扫视过来时,依旧锋芒毕露,朝中除了几人外,没什人敢与之对视。
站在文官前列的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魏征三人,因为先前都已经见过顾安了,他们早就知道了顾安的归来,还顺带在程咬金府上吃了顿火锅,此刻反应相对百官而言,就显得平淡得多。
长孙无忌眼中带着一丝看戏的笑意,房玄龄微微颔首示意,魏征则依旧板著脸,但眼神复杂,他已经能预感到了,顾安的到来准没好事发生。
魏征瞥了一眼王圭这位朝中老人,默默为其哀悼三秒钟,自求多福吧。
而武将班列那边,程咬金、尉迟恭、牛进达三人,一见到顾安出现,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和跟找到了靠山一样的神气。
尤其是程咬金,更是冲著对面脸色早已惨白的王圭方向,毫不掩饰地呵呵冷笑了两声,脸上得意的表情分明在说:老小子,傻眼了吧?正主来了!看你丫还怎么蹦跶!
至于朝堂上其他官员,反应则各不相同。
与顾安有旧相识的武将,如秦琼、吴黑闼等人,脸上露出由衷喜悦的表情。
他们都为顾安能重新回长安感到开心。
一些出身寒门或者是地方小世家,而并非顶尖世家,素来对太原王氏这些大族跋扈有所不满的官员,如谏议大夫褚亮(褚遂良之父,以文学直谏著称,非五姓七望出身)、侍御史马周等人,则目光灼灼,期待顾安能狠狠的打脸王圭。
褚亮乃是褚遂良之父。
现在的褚遂良还未进入到李世民的眼中。
而那些与王家关系密切,同样出身高门的世家官员,此刻心情就复杂多了。
例如出身博陵崔氏的黄门侍郎崔敦礼,脸色凝重。
出身京兆韦氏的尚书右丞韦挺,眼神闪烁,不知在想什么。
还有出身河东裴氏,与顾安在洛阳有过“交集”的官员,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似乎回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传闻。
而处于这场朝会焦点之一的王圭。
在顾安踏入殿门的那一刻,整个人瞬间就跟蔫了一样,先前还慷慨激昂,据理力争的气势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。
剩下的只有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,眼神躲闪,甚至连握著笏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身后的那些王家官员,也都个个噤若寒蝉,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群起附议时的义愤填膺。
顾安早就习惯了成为焦点,所以在感受到满朝文武看过来的目光时,他表现的很是自然。
顾安步履从容地走到御阶之下,对着正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,依照朝仪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:“臣,顾安,奉诏觐见,吾皇万岁。”
“二弟不必多礼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,和一丝玩味正打算看好戏的的意思。
“今日急召你入朝,乃是因王尚书弹劾卢国公、鄂国公、右武卫大将军三人昨夜在云雀楼之事。
卢国公先前说,昨夜你也在场。
所以朕召你前来将昨夜之事,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,据实陈奏,以明是非曲直。”
“臣弟遵旨。”顾安直起身,并未立刻陈述昨晚发生的事情。
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他的目光,越过殿中肃立的百官,直接落在了文官队列前列。
那个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王圭身上,以及他身后那几位同样面无血色的王家子弟。
在满殿文武,包括李世民在内的众目睽睽之下。
顾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不大,却能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玩味的语气质问王圭道:
“王尚书。”
顾安顿了顿,接着问道。
“听说你今天早上,在这太极殿上,当着陛下的面,控告我伙同我好几位兄弟,昨晚在云雀楼喝酒的时候,欺负了你家那位嗯,叫什么来着?
哦,王如明,是吧?”
“他跟你什么关系来着?堂侄是吧?”
顾安话音刚落。
眼看顾安一上来就冲著自己而来,王圭也是知道自己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,只能硬著头皮主动热脸贴上去,讪笑着解释道:“误会,都是误会,我刚刚仔细想了想,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。”
“定国公你怎么可能会以大欺小呢。”
说完,王圭笑了笑,只是这笑的比哭还难看。
王圭现在心里就一个想法,等下朝后一定要跑快点,可千万不能被顾安这家伙给逮住了。
不然他这把老骨头,真扛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