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来了这平康坊顶尖的酒楼,体验一下全套服务也好,也算是深入了解大唐文化生活嘛。
不多时,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先是一位抱着古琴,约莫三十余岁,气质清雅的乐师走了进来,对着四人恭敬一礼,然后默默走到房间一侧早已备好的琴案后坐下,调试琴弦。
紧接着,四位身着彩衣,薄施粉黛,容颜姣好的年轻艺伎,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入。
她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训练,不仅容貌上乘,而且举止得体,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风情,却又并不轻佻。
四人对着顾安他们盈盈下拜,声音如黄莺出谷:“见过四位爷。”
牛进达大手一挥:“今日我兄弟们高兴,你们且奏乐起舞,助助兴!奏得好,舞得妙,都有赏!”
“谢爷。”乐师和艺伎们齐声应道。
乐师手指轻抚琴弦,一串清越悠扬如流水般的琴音便流淌出来,瞬间充满了整个包间。
琴声古朴雅致,并非靡靡之音,而是正声雅乐。
悠扬绵绵琴声下,更符合顾安四人追忆往昔,畅叙情谊的氛围。
随着琴声响起,四位艺伎随着琴声翩然起舞。
只见她们长袖轻舒,腰肢曼扭,步履轻盈,随着琴音的起伏缓急,变换著各种优美的舞姿。
彩衣飘飞,环佩叮当,宛如四只翩跹的彩蝶。
又好像月宫降下的仙子。
琴声悦耳,舞姿动人,美人如玉。
就在顾安四人于三楼包间内,就著三十年新丰酒,品味佳肴,追忆往昔金戈铁马,欣赏著雅乐妙舞,气氛融洽热烈之际。
云雀楼的二楼,另一间同样奢华,风格略显浮夸的雅间内。
这雅间里,围坐着七八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,个个意气风发,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优越。
桌上同样摆满了美酒佳肴。
大家相互吹捧,个个都成了对方嘴里的人中龙凤。
“王兄,此次陇右之行,听闻不仅顺利,更为家族立下大功,实在是年轻有为,令我辈汗颜啊!”
一位身着湖蓝色绸衫,面容白皙的公子举杯,对着主位上一人奉承道。
主位上坐着的,正是今日做东的东道主,王如明。
约莫二十出头,相貌还算周正,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世家子豢养出的骄矜之气。
他出身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,虽非嫡系长房,但其父王佑安在朝中官居“朝散大夫”。
朝散大夫乃是从五品下的文散官,名副其实的闲散职位,没什么职权,主要的作用就是安排些闲散人等进去镀镀金的。
不过这倒不是王如明家里真正厉害的地方。
王如明的王家,承袭了太原王氏二房旁系的庞大田产,手底下拥有良田万亩,遍布京畿。
更厉害的是,长安城中有近三分之一的米铺粮行,背后都有王家的影子,堪称长安米业的巨鳄之一。
王如明作为王佑安的嫡子,虽无功名官职在身,但凭借著王家的财势,在长安城的纨绔圈子里,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,出手阔绰,极好面子。
此时此刻。
王如明正被周围几个同样出身不低,不过多为中小世家或官员子弟的同伴吹捧得有些飘飘然。
闻言,他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,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:“李兄过誉了,过誉了,我不过是奉家父之命,去陇右道查看一下那边的粮仓和商路,顺便处置些琐事罢了,谈不上什么功劳,无非是替家族分忧而已。”
“王兄太过谦虚了!”另一个胖乎乎的公子接口道,他是长安刘富商之子,奉了他爹的命令,一直极力想融入这个圈子,眼见王如明故作谦虚后,赶忙接着吹捧:
“谁不知道陇右道前阵子发生了山崩,道路阻断,粮食紧缺。
王兄恰逢此时运粮过去,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,想必也
嘿嘿,收获颇丰吧?”
他挤眉弄眼,意思不言而喻。
王如明闻言,脸上得意之色更浓,却还要装模作样地叹口气:“唉,确有其事,那山崩来得突然,百姓遭殃,朝廷赈济一时难以周全。
我王家心系灾民,又不忍见其他粮商囤积居奇,这才紧急调运了一批粮食过去,平抑粮价,略尽绵力罢了。
至于收获嘛无非是稍稍弥补了些许路途损耗而已,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在座谁不知道,所谓“平抑粮价”,恐怕是以远高于平时的价格出售,趁著天灾人祸大发横财。
嘴上说的“稍补损耗”,只怕是赚得盆满钵满了。
在座的各位公子哥都是经受了家中从小的教育,众人心照不宣,又是一通马屁拍来,什么“仁义经商”“泽被乡里”“目光如炬”,吹得王如明那叫一个浑身舒坦,感觉轻飘飘如在云端。
王如明也觉得自己这次差事办得漂亮,既在父亲面前露了脸,又为家族赚了大钱。
此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。
“好了好了,诸位兄弟今日能来,是给我王如明面子!”
王如明被捧得豪气顿生,觉得光吃饭喝酒吹牛还不够显摆他的财力和气派,当即大手一挥,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厮吩咐道:“去!把你们胡掌柜给我叫来!”
小厮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云雀楼的胡掌柜便匆匆赶来。
他刚安排完三楼的事情,脸上还带着笑意,见到王如明这桌,也是满脸堆笑:“王公子,诸位公子,可是酒菜不合口味?有何吩咐尽管说。”
王如明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用手中镶玉的象牙筷指了指外面说道:“胡掌柜,今日我宴请诸位好友,光是吃酒没甚意思。
去,把你们云雀楼最好的乐师请来,要最擅长弹奏新曲的!
另外,再叫七八个舞跳得最好的艺伎过来伴舞!
记住,要最好的,姿色、身段、舞技,缺一不可!”
王如明又顿了顿。
他想起回京的时候,听人说起了云雀楼最近有一位艳名远播,色艺双绝的头牌艺伎,心中一动。
好像是叫什么,春熙?
对,就是春熙!
当即补充道:“哦,对了!把春熙姑娘也一并请来!我前阵子去陇右道运粮,着实累坏了,今日要好好放松放松,让春熙姑娘亲自为我斟酒唱曲!”
春熙姑娘,乃是云雀楼这两年力捧的头牌艺伎,不仅容貌倾国倾城,更难得的是精通诗词音律,歌舞双绝,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。
在整个平康坊都颇有盛名,等闲不易请动,即便出场,费用也是极高,并非真正的豪客或者是文坛名士难以请得其芳驾。
胡掌柜一听,脸上原本热情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,随即化作一片为难之色。
就在不久之前,他才在征询了春熙姑娘的意思后,才自作主张的将春熙姑娘安排去了三楼包间。
也就是顾安四人的包间内。
胡掌柜躬著身子,小心翼翼地赔笑道:“王公子恕罪,这个春熙姑娘此刻正在三楼伺候几位贵客,恐怕暂时脱不开身。
您看,要不换柳烟姑娘?
柳烟姑娘的琵琶也是一绝,舞姿”
“什么?”闻言,王如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眉头蹙起,直接打断了胡掌柜的话。
王如明现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,现在胡掌柜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,竟然敢拂了他的面子。
他王如明不要面子的吗?
自己刚赚了大钱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在这云雀楼,还有什么客人比他太原王氏的公子,长安米业巨鳄的未来继承人更尊贵,更值得享受最好的服务?
胡掌柜这推脱之词,分明是看他年轻,想借机抬价!
自认为深谙经商之道的王如明,觉得自己一眼就看出了胡掌柜玩的把戏。
“胡掌柜。”王如明的脸色沉了下来,声音也冷了几分,“你这是何意?觉得我王如明出不起价钱,还是觉得我太原王家,不配请你云雀楼的头牌?”
“不敢不敢!王公子言重了!”胡掌柜额头冒汗,连连摆手。
“实在是三楼那几位贵客先到的,春熙姑娘是我自作主张给喊过去了,一切都怪小的自作主张,还请王公子息怒,小的一定给王公子重新安排”
“重新安排?”王如明嗤笑一声,觉得这借口拙劣至极。
“他们是谁?派头还有我太原王家大?”
当着这么多位朋友的面,王如明摆足了架子,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春熙姑娘也得来他的雅间里伺候他!
听着王如明的质问,胡掌柜讪笑着不敢回答。
人家程公爷他们来云雀楼,是看得起他们。
没有程公爷他们的允许,胡掌柜哪里敢乱说。
王如明刚刚为家族大赚一笔,正愁没地方显摆,所以才故意带着一众朋友来云雀楼显摆显摆,此刻岂能容忍被胡掌柜拂了自己的面子。
眼见胡掌柜沉默不语,王如明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乱响,勃然作色:“少跟我来这套!胡掌柜,你开酒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平康坊的规矩你不懂?
无非是银子的事情!
说,多少钱能让春熙姑娘立刻过来?
二十贯!够不够?!”
二十贯钱,足够寻常百姓一家数口好几年的吃穿用度了。
在这云雀楼,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。
周围那些公子哥见状,非但不劝,反而开始起哄。
“王兄豪气!”
“二十贯!胡掌柜,这价码可不低了!”
“就是,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啊?”
胡掌柜脸上的苦涩更深了。
二十贯他当然心动,但三楼那四位爷
他偷偷往上瞥了一眼,心里直打鼓。
那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打发的啊!
程公爷、尉迟公爷那是出了名的混不吝。
牛将军那也是实权大将军。
这三位要是恼了,把他这云雀楼拆了都有可能!
当今圣上只怕都不会重罚他们。
眼看王如明都这么说了,胡掌柜只得赶忙继续躬身,声音带着些许哭腔:“王公子,真不是钱的事,三楼那几位爷,实在是得罪不起啊。”
“哦?”王如明见胡掌柜这般畏惧,心中更是恼火,同时也升起一丝不服。
在这长安城,除了皇室和那几个顶尖的国公,宰相家。
还有谁是他太原王氏需要特别顾忌,连花大价钱抢个头牌都不敢的?
“三十贯!”王如明再次加码,眼神直直的瞪着胡掌柜。
“王公子,这”
“四十贯!”
“”
“五十贯!”王如明几乎是吼出来的,一口气将价钱提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。
五十贯钱,在云雀楼包下最好的包间,点上最贵的酒菜,再请最好的乐师和十来个艺伎陪上两三天都绰绰有余了!
今天他就是要在这帮朋友们面前争这口气。
就是要用钱砸开胡掌柜的嘴,看看三楼到底是何方神圣,敢拦他王如明的兴致!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和兴奋的起哄声。
五十贯!
王公子为了争个春熙姑娘,真是下了血本了!
胡掌柜的心脏也是砰砰直跳,五十贯!
他差点就要脱口答应。
不过一想到楼上那几位爷的身份,胡掌柜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钱固然好,可也得有命花才行。
得罪了那四位爷,以后这云雀楼还能不能在平康坊开下去都两说。
胡掌柜想要悄悄附在王如明耳边说出楼上那几位爷,好让王如明知难而退。
只是不等他靠近王如明。
就遭到了王如明的呵斥。
胡掌柜苦啊,脸上的苦涩几乎要凝成实质,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颤抖:“王,王公子,您就别为难小的了。
这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。
三楼那几位爷,小的实在是开罪不起啊。
只怕您也不要得罪的好。”
胡掌柜适当的点了一下。
闻言,王如明也从胡掌柜的话里听出了楼上那几位的身份不一般,就连他太原王家都得靠边的身份。
只是。
现在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。
他要现在就答应胡掌柜换几个姑娘的话,他就要成笑话了。
要不了明天,他今天的事情就会被传开,笑话个十天半个月的。
这对于最好面子的王如明而言。
还不如杀了他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