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,穿过永宁侯府的朱红回廊,吹进依旧保持着旧貌的暖阁。萧陵坐在苏云琅曾日日倚靠的软榻上,手中捧着那本页脚泛黄的《天工医典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“苏云琅”三个字。三年来,这本医典被他翻得边角磨损,上面不仅有她咳血的暗红痕迹,还沾染着他无数个日夜的思念。
案上堆放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与文书,大多是关于《天工医典》推广后的民生改善——江南水稻因琉璃灌溉器增产三成,北疆将士用琉璃急救箱挽回无数性命,西域医者带着医典抄本返乡后,痹症患者治愈率大幅提升。萧陵逐一审阅,眼中满是欣慰,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不正常的微凉。近来总觉胸闷气短,尤其是在处理繁杂政务或深夜思念苏云琅时,胸口会传来阵阵刺痛,像是有根细针在反复穿刺。他知道这是旧疾——当年在北疆与蛮族作战时,为护苏云琅周全,他被敌军的狼牙箭射穿左胸,虽经她悉心救治保住性命,却落下了心脉受损的隐疾。这些年为照顾病重的她,日夜操劳,隐疾便一直被压着,未曾显露。
“父亲。”承佑推门而入,手中拿着一卷刚绘制好的琉璃农具图纸,“孩儿改良的深耕琉璃犁已经完成样品,试种后能让土壤肥力提升五成,特来向您禀报。”
萧陵连忙收敛神色,将医典合上放在案边,强撑着坐直身体:“做得好,尽快安排批量生产,分发至各州府农户手中。”他的声音听似沉稳,却在换气时微微发颤。
承佑走近,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脸色苍白,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,不由得皱眉:“父亲,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太过操劳了?”
“无妨,只是昨夜批阅文书稍晚了些。”萧陵摆了摆手,试图掩饰,“你母亲的医典能惠及万民,这点辛苦不算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心脉。萧陵猛地捂住胸口,身体微微前倾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锦袍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父亲!”承佑大惊,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“您怎么了?是不是旧伤复发了?”
明玥恰好从医馆回来,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暖阁,看到萧陵痛苦的模样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父亲!”她连忙上前,指尖搭在萧陵的脉搏上,神色愈发凝重,“脉象虚浮散乱,心脉搏动无力,是当年的箭伤后遗症发作了!”
萧陵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喘匀气息,摆了摆手:“别大惊小怪,老毛病了,歇会儿就好。”
“这怎么能是小事!”明玥红了眼眶,声音带着哽咽,“母亲当年就说过,您的心脉受损严重,需好生静养,不可过度操劳。这些年您为了医典传承,为了我们,日夜操劳,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!”
承佑也急道:“父亲,孩儿现在就去请太医!”
“不必。”萧陵按住他,“太医来了也只是开些温补的方子,治标不治本。你母亲的医典中记载了调理心脉的方法,让明玥照着医典为我调理即可。”他不想兴师动众,更不想让孩子们过度担心。
明玥知道父亲的固执,只能点了点头:“好,那父亲您先躺下休息,孩儿这就去准备医典中记载的养心药膳和琉璃温灸器。”
萧陵被孩子们扶到软榻上躺下,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——北疆的漫天黄沙中,他为护苏云琅,硬生生挡下那致命一箭,倒在血泊中时,看到她撕心裂肺地冲过来,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。后来在军营的帐篷里,她握着琉璃针,小心翼翼地为他疗伤,泪水滴落在他的伤口上,温热而滚烫。
“萧陵,你一定要好好活着,为了我,为了孩子们。”那时她哽咽着说,“我会用毕生所学,治好你的旧疾。”
可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。萧陵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,心中满是遗憾与思念。如果当年他能更小心些,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些,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明玥很快便准备好了药膳和琉璃温灸器。药膳是按照《天工医典》中“养心方”熬制的,用了丹参、黄芪、桂圆等温补心脉的食材,香气浓郁。琉璃温灸器是承佑依照医典图纸制作的,通体晶莹,内置温热的矿物粉,能通过温热刺激穴位,调理心脉。
“父亲,该喝药膳了。”明玥端着药膳,小心翼翼地喂到萧陵嘴边。
萧陵缓缓张口,温热的药膳滑入喉咙,带着淡淡的药香与甜味,让他想起了苏云琅当年为他熬制的汤药。他知道,孩子们是在用母亲的方法守护他,这份心意,让他心中既温暖又酸涩。
明玥又拿起琉璃温灸器,轻轻放在萧陵左胸的穴位上,温热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,缓解了些许刺痛。“母亲在医典中记载,心脉受损需循序渐进调理,每日用琉璃温灸器刺激膻中、内关、心俞三穴,配合药膳,坚持数月便能有所好转。”她一边操作,一边轻声说道,眼中满是认真。
承佑站在一旁,紧紧握着拳头,心中满是自责:“都怪孩儿不好,没能替父亲分担更多,让您如此操劳。”
“傻孩子,”萧陵睁开眼,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,眼中满是欣慰,“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。承佑推广琉璃技艺,明玥传承医术,都没有辜负我和你们母亲的期望。”
调理了半个时辰,萧陵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,胸口的刺痛也缓解了不少。他靠在软榻上,闭上眼睛休息,呼吸渐渐平稳。
承佑和明玥坐在榻边,不敢离开。他们看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,看着他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,心中满是担忧。母亲离世后,父亲便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们身上,倾注在医典传承上,从未为自己考虑过。
“哥哥,你说父亲的旧疾会不会越来越严重?”明玥压低声音,带着哽咽。
承佑摇了摇头,眼中却满是不确定:“不好说。母亲当年是最懂父亲旧疾的人,可她不在了。我们只能依照医典中的方法,好好为父亲调理,尽量让他少操劳。”
萧陵其实并未睡着,孩子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。他心中满是感动,却也有些无奈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,心脉受损本就难以根治,这些年又日夜操劳,旧疾复发只是时间问题。但他不能倒下,孩子们还需要他,《天工医典》的传承还需要他,苏云琅的心愿还需要他去完成。
接下来的几日,明玥每日都会依照医典为萧陵熬制药膳、进行温灸调理,承佑则主动分担了更多的政务和天工院的事务,尽量让父亲能好好休息。萧陵的身体看似好了许多,胸口的刺痛也很少再发作,可他自己知道,那只是表象,心脉中的隐疾如同暗涌,随时可能再次爆发。
这日,是苏云琅的生辰。萧陵带着承佑和明玥前往皇陵祭拜。车窗外,田野里的琉璃灌溉器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,水流均匀地滋养着庄稼,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萧陵看着这一切,心中满是感慨——这都是苏云琅想要看到的景象。
皇陵依旧松柏常青,墓碑上的“护国圣母医圣苏云琅之墓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萧陵将一束白梅放在墓前,点燃香烛,轻声道:“云琅,生辰快乐。孩子们都长大了,医典也传遍了天下,百姓们都安居乐业,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胸口又传来一丝轻微的刺痛,他强忍着,继续说道:“我最近旧疾复发了,或许是快要来陪你了。你放心,我会安排好孩子们,安排好一切,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承佑和明玥跪在墓前,深深叩拜:“娘,生辰快乐。我们会好好照顾父亲,好好传承您的医典,您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花瓣,像是苏云琅在回应他们的话语。萧陵看着墓碑,眼中满是温柔与思念,胸口的刺痛仿佛也缓解了许多。
祭拜完毕,返程途中,萧陵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苏云琅相识、相知、相爱的点点滴滴。从冷宫的相遇,到北疆的并肩作战,从大婚的甜蜜,到儿女绕膝的幸福,再到她病重时的相守,每一个片段都历历在目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他知道,自己的时间或许也不多了。但他并不畏惧,因为他知道,苏云琅一直在等他。他唯一放心不下的,便是承佑和明玥。不过看着孩子们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,他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消散。
回到侯府,暖阁内的烛火已经点亮。萧陵坐在软榻上,再次翻开《天工医典》,扉页上苏云琅的字迹依旧清晰。他指尖摩挲着那些字迹,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,听到她的声音。
“父亲,该喝药膳了。”明玥端着药膳走进来,看到父亲专注的模样,轻声说道。
萧陵点点头,接过药膳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温热的药膳滑入喉咙,温暖着他的身体,也温暖着他的心。
“明玥,承佑,”萧陵放下碗,看着两个孩子,眼中满是郑重,“我有件事要交代你们。”
“父亲请说。”承佑和明玥同时说道。
“我这旧疾,怕是难以根治。”萧陵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“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们一定要继续守护好《天工医典》,守护好北齐的百姓,将我和你们母亲的精神传承下去。”
“父亲!”承佑和明玥同时惊呼,眼中满是不愿。
“这是早晚的事。”萧陵摆了摆手,“你们不必难过。能与你们母亲相伴一生,能看到医典传世,能看到你们长大成人,我此生足矣。”
他看着孩子们,眼中满是期盼:“承佑,你要继续推广琉璃技艺,让更多的百姓受益;明玥,你要继续传承医术,救治更多的病患。你们要相互扶持,相互照顾,做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”
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!”承佑和明玥红着眼眶,重重地点头。
萧陵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靠在软榻上,闭上眼睛。暖阁内的烛火摇曳,映照着他孤单的身影,也映照着案上那本凝聚了他与苏云琅毕生心血的《天工医典》。
旧疾暗涌,如同潜藏在岁月深处的霜雪,随时可能席卷而来。萧陵知道,自己的生命或许已经进入了倒计时,但他并不遗憾。他会用剩下的时间,好好陪伴孩子们,好好守护苏云琅留下的一切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而承佑和明玥也知道,他们必须尽快成长起来,接过父亲肩上的重担,守护好母亲留下的医典,守护好北齐的百姓,让父母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。
夜色渐浓,暖阁内的烛火依旧亮着,像是在守护着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与传承。萧陵的旧疾,如同一个沉重的伏笔,预示着离别的临近,却也让这份传承更加坚定,更加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