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晚风透过永宁侯府暖阁的窗隙,带来一丝料峭寒意,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,将满室的剪影拉得忽长忽短。苏云琅靠在萧陵怀中,身上盖着他亲手掖好的白狐裘,方才回光返照时的红晕已褪去大半,脸色重新变得苍白透明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,执着地望着眼前的人。
她的呼吸愈发微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浅浅的滞涩,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萧陵耳中:“萧陵……我时间不多了……”
萧陵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,力道轻柔却坚定,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留住这最后一丝温度:“别胡说,云琅,你只是累了,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自己的身体……”苏云琅轻轻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释然,她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想要抚摸他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,被萧陵连忙握住。她的指尖冰凉,却依旧用力攥着他的手,像是抓住了生命最后的浮木,“我有几句话……想对你说……”
承佑和明玥跪在榻边,早已泪流满面。十八岁的少年少女,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沉稳与坚强,像幼时那般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,泪水砸在锦缎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明玥哽咽着,却不敢哭出声,怕惊扰了母亲最后的嘱托。
春桃站在一旁,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刚装订好的《天工医典》,封面的“苏云琅”三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的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落在医典的封面上,晕开淡淡的墨痕,像是在为这六年的陪伴画上悲伤的句点。
苏云琅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孩子,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,她吃力地抬了抬下巴,示意萧陵看向他们:“孩子……孩子你看到了吗?”
萧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承佑挺直了脊背,纵然泪水纵横,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,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;明玥虽哭得肩膀颤抖,却紧紧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手中还握着母亲平日里用的琉璃按摩球。他喉结滚动,哽咽着点头:“我看到了,云琅,我看到了。”
“他们很可爱……”苏云琅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像是想起了孩子们幼时的模样,想起了承佑第一次拿起琉璃锤时的笨拙,想起了明玥第一次成功熬制出药液时的雀跃,“大家说……他们会顶天立地……”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陵脸上,眼中满是郑重:“他们姓萧……是你的孩子……”
这短短一句话,带着她毕生的牵挂与托付。她知道,自己走后,萧陵一定会好好照顾孩子们,会将他们培养成真正的栋梁之材。
萧陵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,他俯身将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我知道,云琅,他们是我们的孩子,是我萧陵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。”
苏云琅轻轻闭上眼睛,像是在积蓄力气,片刻后才重新睁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那是纠结、是不舍,也是最终的坚定:“我生病之后……我一直都很纠结……”
她想起自己刚确诊时的绝望,想起小产时的痛苦,想起无数个在寒夜里咳血的瞬间,想起曾无数次想要放弃,却又被百姓的期盼、孩子们的笑脸、萧陵的守护拉回来的时刻。“但我最后决定……把医典写下来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《天工医典》上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那是对匠心的坚守,是对百姓的仁心:“因为它能造福北齐……能让更多的人……免受病痛之苦……”
她转头看向萧陵,眼中满是理解与温柔:“我了解你……我不想逼你……”她知道萧陵这些年为了她,推掉了无数政务,耗尽了心血,甚至鬓角又添了几分白发,“我想跟百姓们一起……等我康复……可是他们等不到了……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,狠狠割在萧陵心上。他知道,她口中的“他们”,既是那些期盼她康复的百姓,也是那个曾经健康、意气风发的自己。他紧紧握着她的手,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,冰凉刺骨:“云琅,是我对不起你,没能让你好好康复。”
“不怪你……”苏云琅轻轻摇头,气息愈发微弱,却依旧执着地说着,“帮孩子们……找个妈妈……给自己……找个家……”
这句话让承佑和明玥哭得更凶了。明玥哽咽着说:“娘,我们不要别人做妈妈,我们只要你!”
苏云琅看着女儿,眼中满是疼惜,却依旧坚持道:“傻孩子……娘不能一直陪着你们……找个好女人……照顾你们……也照顾你爹……”
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萧陵身上,眼神变得格外认真,像是在叮嘱一件最重要的事,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找一个你了解的……你在乎的……”
“知道她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……知道她握笔用哪只手……知道她上厕所喜欢看什么典籍……知道她吃香蕉喜欢掰成几瓣……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这些细碎的、只有彼此知晓的小事,是他们多年夫妻情深的见证。她记得萧陵喜欢吃辣,却因为她不能吃而常年清淡饮食;记得他握笔用右手,写起字来笔锋刚劲;记得他如厕时总爱带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说是能静心;记得他吃香蕉总爱掰成四瓣,说是这样吃起来方便。如今,她把这些细节一一嘱托,只希望他未来的伴侣,能像她一样,懂他、疼他、知他冷暖。
“还要找个肯为你吃醋的……”苏云琅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像是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拌嘴,想起了她为他与其他女子多说了几句话而暗自生气,却依旧会为他备好温热的饭菜,“就算生气……也会给你做饭……原谅你的过失……”
她知道萧陵并非完美,他有他的固执,有他的疏忽,却始终对她真心相待。她希望未来的那个人,能包容他的不完美,能与他携手共度余生。
“记得多吻她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眼神却依旧执着地望着萧陵,“不要让她的眼泪……掉在地上……”
这是她对他最后的期盼,期盼他未来能幸福,期盼他能珍惜身边人,不要再像对她这般,留有太多遗憾。
“记得……好好照顾孩子……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承佑和明玥,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,“教他们……守住匠心……守住仁心……做个……对百姓有用的人……”
“娘,我们记住了!”承佑哽咽着,重重地点头,“我们一定会守住匠心,守住仁心,像您一样,为百姓做事!”
苏云琅微微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,像是有千斤重。她紧紧握着萧陵的手,最后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两个孩子,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,轻声道:“我累了……想睡一会儿……”
萧陵的心彻底沉入谷底,他紧紧抱着她,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:“睡吧,云琅,我陪着你,孩子们也陪着你。”
苏云琅的眼睛缓缓闭上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微弱,最终归于沉寂。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,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,在她挚爱的人的怀抱里,在她用生命守护的孩子们的陪伴下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暖阁内一片死寂,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压抑的呜咽声。萧陵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,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,泪水无声地滑落,砸在她的发顶、她的脸颊、她的衣襟上,却再也换不回她的回应。
承佑猛地跪在地上,对着母亲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哽咽着喊道:“娘——”
明玥扑在榻边,紧紧抱着母亲冰冷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,一遍遍喊着:“娘,你醒醒,你不要丢下我们……”
春桃再也忍不住,蹲在地上失声痛哭。她想起了与苏云琅相识的点点滴滴,想起了她们一起推广琉璃技艺,一起在疫区救死扶伤,一起在暖阁内口述医典的日夜。那个总是笑着说“再坚持一下”的女子,那个为了百姓甘愿燃烧自己的女子,终究还是走了。
窗外的夜色渐浓,晚风呜咽,像是在为这位伟大的医者、匠者送行。案上的《天工医典》静静躺着,封面的字迹在烛火下依旧清晰,那是苏云琅用生命写下的承诺,是她对北齐百姓最真挚的馈赠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陵缓缓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却带着一丝异常的平静。他轻轻为苏云琅整理好鬓发,掖好被角,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睡眠。他低头,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云琅,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孩子们,会让医典广传天下,会守住我们的家。”
他转头看向承佑和明玥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承佑,明玥,你们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人,她用一生践行了‘匠心济世,仁心为民’的誓言。从今往后,你们要继承她的遗志,将《天工医典》传承下去,将她的精神传承下去,做个顶天立地、对百姓有用的人。”
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!”承佑和明玥擦干眼泪,重重地点头,眼中虽仍有悲痛,却多了几分坚定。他们知道,这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。
春桃也缓缓站起身,擦干眼泪,走到榻边,对着苏云琅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:“云琅,你放心,我会带着弟子们,将你的医术和琉璃技艺发扬光大,让《天工医典》惠及更多百姓,绝不辜负你的心血。”
烛火摇曳,映照着暖阁内悲伤却坚定的身影。苏云琅虽已离世,但她的精神,她的仁心,她的匠心,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。《天工医典》会被广泛刊印,她的技艺会被代代传承,她的故事会被百姓们口口相传。
数日后,苏云琅离世的消息传遍北齐。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,为她送行,哭声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。小皇帝下旨,追封苏云琅为“护国圣母医圣”,厚葬于皇陵之侧,让她永远享受北齐百姓的敬仰与祭祀。
多年后,《天工医典》传遍天下,惠及无数百姓。承佑继承了苏云琅的琉璃技艺,成为新一代的护国大匠师,将琉璃器具推广到更远的地方;明玥继承了她的医术,成为一代名医,开设惠民医馆,救治了无数病患。他们始终记得母亲的嘱托,守住匠心,守住仁心,成为了真正顶天立地的人。
萧陵终身未再娶,他恪守着对苏云琅的承诺,悉心抚养孩子们长大,将《天工医典》的传承视为己任。每当夜深人静时,他总会坐在暖阁内,摩挲着那本泛黄的医典,想起那个在烛火下微笑着口述医典的女子,想起她最后的嘱托,眼中满是温柔与思念。
霜落辞世,仁心永存。苏云琅的生命虽如霜花般短暂,却在北齐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她的故事,她的精神,她的医典,会永远流传下去,照亮后世的道路,温暖无数人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