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的寒意在暖阁外凝结成霜花,雕花窗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棱,将窗外的白雪过滤成一片朦胧的白。暖阁内,地龙的温度烤得空气中的参香愈发浓郁,可苏云琅依旧觉得冷,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让她蜷缩在软榻上,连呼吸都带着颤抖。
她昏迷了整整三日。这三日里,萧陵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,握着她冰凉的手,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;春桃守在桌案旁,将之前记录的手稿反复整理,生怕遗漏一个细节;承佑和明玥每日都跪在祠堂祈福,额头磕得通红;小皇帝派来的御医团队轮流值守,用尽了名贵药材,才终于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“娘,您醒了?”明玥趴在榻边,见她睫毛微动,立刻红了眼眶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。她连忙转身,想要去叫萧陵和太医,却被苏云琅微弱的声音叫住了。
“别……”苏云琅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若蚊蚋,“让我……看看你……”
明玥立刻停下脚步,回到榻边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娘,我在这儿,您感觉怎么样?”
苏云琅缓缓睁开眼睛,视线模糊,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女儿的模样。明玥瘦了些,眼睛红肿,显然是这几日担心坏了。“傻孩子……别哭……”她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,可手臂刚抬起便剧烈地颤抖起来,只能无力地落下。
萧陵闻声赶来,看到苏云琅醒来,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,随即又被浓重的疼惜取代。他快步走到榻边,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,让她靠在自己肩头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:“云琅,你终于醒了!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苏云琅摇了摇头,目光越过萧陵,落在桌案上的《天工医典》手稿上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医典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医典好好的,等你好了我们再继续。”萧陵轻声安慰道,“你刚醒,身子虚,先别想这些,好好休息。”
“不行……”苏云琅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,“时间……不多了……我得……把产后调理……写下来……”
她想起自己小产时的痛苦,想起江南疫区那些产后感染疫毒的妇人,想起北疆守将的妻子因产后调理不当落下的顽疾,心中便一阵刺痛。女性产后本就体虚,若是再受风寒或感染邪毒,很容易留下终身难以治愈的顽疾,这部分内容,她必须写详细。
“云琅,你刚醒,真的不能再费神了!”萧陵急道,“产后调理的内容可以以后再写,你的身体最重要!”
“没有以后了……”苏云琅轻轻摇头,眼中满是坦然,“我自己的身体……我知道……再不说……就没机会了……”
这时,春桃和太医走了进来。太医为苏云琅诊脉后,脸色凝重地对萧陵道:“首辅大人,苏大人虽已苏醒,但气血耗竭严重,寒邪仍在侵蚀脏腑。若是强行费神口述,恐会加速气血流失,但……”
太医顿了顿,看向苏云琅眼中的坚定,叹了口气:“但苏大人意志坚定,或许适度的精神寄托,反而能支撑她多撑些时日。只是万万不可过度,需劳逸结合。”
萧陵看着苏云琅眼中的执拗,知道自己劝不住她,只能无奈地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,但你必须答应我,每说半个时辰就休息一刻钟,不准逞强。”
苏云琅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,点了点头。
春桃立刻走到桌案旁,拿起笔,做好记录的准备:“云琅,你慢慢说,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
“女性产后调理……分……孕前预防、产后即时护理、长期调养……三部分……”苏云琅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,喘口气,“孕前……需调理气血……避免宫寒……可服用……当归、熟地、白芍……制成的药膳……”
她详细讲述着孕前调理的重要性,如何通过饮食、作息、药膳调理身体,为怀孕做好准备。这些都是她结合自己的经历和多年的行医经验总结出来的,尤其是宫寒调理,她深知其中的痛苦,希望能让更多女性免受其害。
“产后即时护理……最为关键……”苏云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产后……气血亏虚……易受风寒……需立刻……用温热的草药水……擦拭身体……换上干净的衣物……”
她提到,产后应使用琉璃制成的温灸器,对关元、气海、足三里等穴位进行温和灸疗,既能促进气血恢复,又能避免寒邪侵入。这种琉璃温灸器是她特意设计的,体积小巧,温度可控,比传统的艾灸更加安全温和,适合产后女性使用。
“还有……产后饮食……”苏云琅顿了顿,喘了口气,“初期……宜清淡易消化……小米粥、鸡蛋羹、鸡汤……但需撇去浮油……避免油腻伤胃……后期……可逐渐添加……红枣、桂圆、山药……等温补食材……”
她还特别强调,产后不可立即进补人参等大补之物,以免虚不受补,应循序渐进;同时,要保持心情舒畅,避免情绪波动影响乳汁分泌和身体恢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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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手中的笔飞快地在宣纸上移动,将这些内容一一记录下来。她能感受到苏云琅话语中的真情实感,每一个建议都饱含着对女性的关怀,尤其是提到宫寒调理和产后护理时,那一丝哽咽,让春桃心中酸涩不已。
萧陵坐在一旁,为苏云琅掖了掖披风,将暖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手中。他看着她专注的模样,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苏云琅是在将自己的痛苦经历转化为宝贵的经验,希望能让更多女性免受其苦。这份仁心,让他既心疼又骄傲。
承佑从外面进来,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书信,走到榻边:“娘,这是各地百姓送来的感谢信,他们说按照您之前口述的疫后调理方法,身体都恢复得很好。”
他拿起一封信,轻声念道:“苏大人亲启,小女产后感染疫毒,本已绝望,幸得您的弟子送来疫后调理方,如今小女和孩子都平安无事……”
苏云琅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容,轻声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就在这时,苏云琅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,伴随着胸口的闷痛,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。“咳咳咳……”她弯下腰,用手帕紧紧掩住嘴,咳嗽声撕心裂肺,帕子上的暗红痕迹越来越深,甚至溅到了衣襟上。
“娘!”明玥连忙扶住她,眼中满是惊慌。
“云琅!”萧陵心中一紧,立刻抱起她,大声喊道,“太医!”
太医连忙上前,为苏云琅施针、喂药。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苏云琅的咳嗽才渐渐缓解,她靠在萧陵怀中,虚弱地喘着气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休息……该休息了……”苏云琅轻声道,眼中满是疲惫。
“好,我们休息。”萧陵连忙应道,扶着她躺下,为她盖好被子。
春桃收拾好手稿,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心中满是感慨。这半个时辰,她们完成了“女性产后调理与琉璃辅助疗法”的核心部分,这些内容凝聚着苏云琅的痛苦与关怀,是《天工医典》中极具温度的一章。
“云琅,你好好休息,我先回去整理手稿,明天再来看你。”春桃轻声道,转身离开了暖阁。
萧陵坐在床边,握着苏云琅冰凉的手,一夜未眠。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庞,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忧。他知道,苏云琅的身体越来越差,每一次口述都像是在透支生命,可他却无能为力,只能默默陪伴着她,守护着她。
夜深了,暖阁内一片寂静,只剩下苏云琅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寒风呼啸,可暖阁内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情。
苏云琅在睡梦中,似乎看到了无数产后女性恢复健康的笑容,看到了她们抱着孩子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。她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眼中却悄悄滑落一滴泪水,滴落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残躯担道义,是她对生命最温柔的守护;口述续医章,是她对匠心最坚定的坚守。苏云琅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,但她的仁心与匠心,却通过《天工医典》永远传承下去,温暖着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而接下来的日子,她还将继续与时间赛跑,将更多的知识传承下去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