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戏,是《心动狙击》的绝对内核。
是心理医生周屿,那张看似完美温润的面具被彻底撕碎,露出骨血里的本色的戏份。
剧本上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独白。
全是晦涩神经学与药理学术语。
从冷静到癫狂,从剖析到崩溃。
一个字都不能错。
一个情绪节点都不能偏,否则就会一遍又一遍的磨演员的精神。
导演周启年坐在监视器后,隐隐有些担心,因为这个部分实在是太难了。
副导演悄悄拿起手机,打算中场抽空录制下林彦足以封神的一刻。
女主角佟煜站在一旁,这一场戏没有她。
但她更清楚,这一场戏,会让她真正看清自己与林彦之间的差距。
“1、2、3、开始!”
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发出。
场中,林彦背对着镜头,一动不动。
镜头里,他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斗,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那张挂了整整一部剧的、完美无瑕的微笑,此刻消失了。
他的眼神空洞,望着镜头,又仿佛穿透了镜头,望向某个无人可见的深渊。
语速开始由慢到快,逐渐疯癫。
“苯乙胺,脑内啡,多巴胺……”
“当血清素浓度下降,去甲肾上腺素飙升,杏仁核过度激活,前额叶皮质功能失调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跟跄地走向那面挂着抽象画的墙壁,伸出手指墙面上神经质地划动着。
“他们管这个叫爱情。”
“可笑。”
“那不是爱!那是病理反应!是一场精密的大脑化学物质失调!”
“我解剖过无数种情感,分析过上万个案例,我能精准预测每一个病人下一秒的情绪波动,我能用最温和的语言,构建最牢不可破的心理陷阱!”
“可我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,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可我解剖不了我自己!”
整整四分钟。
一镜到底。
林彦没有一次卡壳,没有一个多馀的动作。
他从最初的冷静分析,到中段的癫狂自毁,再到最后的彻底崩溃。
眼神更是从空洞的绝望,到燃烧的狠戾,最终,一点点熄灭。
最后,他缓缓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那副作为角色符号的金丝边眼镜,不知何时已经歪斜。
他抬起头,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他对着虚空,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。
“救我……”
“或者,杀了我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行泪水从他眼框滑落,最终,一滴一滴,砸在那蒙上了一层雾气的镜片上。
“咔——!”
导演周启年喊了过。
一旁的编剧张大嘴象是还沉浸在刚刚的那种情绪中。
就是他。
这就是她笔下那个,在人性和癫狂之间挣扎的周屿!
林彦完美还原了这个角色。
佟煜呆呆地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终于看清了演员和演员之间的差距。
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此生都无法逾越。
当晚,周启年因为看回放看的激动,果断将这段未经任何剪辑的视频,上载到了微博。
配文只有一句话。
【听说有人质疑林老师的台词功底?在这个浮躁的时代,你是真正的演员。
视频发布不到十分钟,全网炸裂。
那些叫嚣着林彦是“哑巴影帝”、“文盲顶流”的黑粉,瞬间哑火。
那段视频被疯狂转发,评论区被“卧槽”和“救命”淹没。
无数表演系的学生,将这段独白奉为教科书。
数个词条,以一种蛮横的姿态,血洗了当晚的微博热搜榜。
“林彦!”
宋云洁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,脸上不见半分喜悦,只有凝重。
“《于无声处》的电话。”
“原定的男二号,演你对手的那个,出了丑闻,被全网封杀了。”
“剧组所有拍摄计划全部打乱,他之前拍的戏份全部作废。”
宋云洁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最坏的结果。
这部戏林彦暂时没进组是因为主要集中在拍男二的戏份。
如果男二出事,那么林彦的戏份就必须要提前。
“导演那边下了最后通谍,你必须提前半个月进组,否则不仅要面临巨额的违约金,我们后续所有的项目,都会因为档期撞车而全盘崩盘。”
一句话,将林彦逼入了绝境。
《心动狙击》的拍摄尚未过半。
《于无声处》却已是火烧眉毛。
同时拍摄两部戏,是这个行业里最惹人诟病的大忌,是对两个剧组、两个角色的双重不负责。
也是对一个演员精力与信念的极限挑战。
“推掉那边。”杨沁当机立断,“违约金我们赔。轧戏的黑料,我们不能沾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或者,先用替身拍你的背影和远景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林彦打断了她,“我不轧戏,也不用替身。”
他看向助理,要来了自己那份密密麻麻的拍摄日程表。
目光在上面扫过,最后,定格在一片空白的深夜时段。
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。
“通知导演,把我剩下的所有戏份,全部集中到十天之内。”
“不分昼夜,连轴拍完。”
当晚,酒店房间的门铃响了。
佟煜站在门外,精心化了淡妆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餐盒,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慕与期待。
“林老师,明天我就要杀青了,想……想请你吃顿饭。”
林彦看着眼前这个女孩。
那份因戏而生的、纯粹又灸热的情愫,他不是没有察觉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再度开口时,已经变回了原本的他。
“剧里的阮糖,爱上了她臆想中的周屿。”
“剧外的你,也爱上了我扮演的周屿。”
“戏,要杀青了。”
“人,也该醒了。”
那句话,象一盆冰水,从佟煜的头顶浇下,将她所有的幻想与心动,浇得彻骨冰寒。
她看着林彦转身,关上了那扇门。
终于明白,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深情与热烈,都献祭给了角色。
现实中的他,清醒、理智,近乎残忍。
十天。
林彦几乎没有怎么合过眼。
片场所有的灯光都为他而开,所有部门都围绕着他高速运转。
他象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精准地完成着每一场戏,每一个镜头。
十天后的深夜。
当导演喊出《心动狙击》最后一个镜头的“咔”时,林彦连妆都没来得及卸直接走出了片场。
一辆黑色的越野车,早已等在门口。
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,车子立刻导入夜色,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目的地,是继续南下,到《于无声处》的剧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