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会落幕的钟声敲响,演播大厅后台的喧嚣却不减反增。
林彦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,也婉拒了所有前来祝贺的同行的邀约。
他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,走到处于茫然与兴奋交织中的村民们身边。
“走,咱们回家。”
出口处,早早得到消息的记者们围在一处。
看到林彦的瞬间,快门声与尖锐的提问扑面而来。
“林彦!请问你对这次的表演满意吗?”
“林老师!带素人上春晚的灵感是来自于《小城大事》吗?”
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往后缩。
赵大娘更是被闪光灯晃得一阵头晕,险些站立不稳。
林彦侧过身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镜头和猜测。
他对身旁的郑一龙低声说了一句:“郑导,带他们从侧门走。”
保安开辟出一条通路,林彦护着村民们,迅速撤离。
商务车里,没有人说话。
直到车辆汇入京市午夜空旷的车流,王大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紧张的心绪顿时缓和不少。
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灯火,喃喃自语。
“俺这辈子,值了。”
车没开回酒店。
林彦让司机在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东北饺子馆前停下。
小店不大,玻璃上蒙着一层温暖的雾气,人不多,但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。
林彦没要包间,就在大堂里拼了两张桌子。
当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饺子、三鲜饺子端上来时,几个跟来的孩子眼睛都亮了。
“吃吧,都饿坏了。”林彦给每人盛了一碗饺子汤。
王大爷端起面前盛着白酒的小杯子,手抖得厉害,眼睛里有些泛着红。
“小彦叔嘴笨,不会说啥好听的。这杯酒,叔敬你。”
他仰头,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,呛得满脸通红。
“这这是俺这辈子,吃过最香的一顿饭。”
一句话,让在座的所有村民都红了眼圈,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们不是因为上了电视而激动,而是因为这份迟来的、被看见、被尊重的温暖。
饭吃到一半,林彦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十几个厚厚的红包,挨个递到村民们手里。
“大伙儿辛苦了,这是节目组发的劳务费。”
节目组是没有劳务费的,尤其还是春晚这类节目,这是林彦自己的钱。
村民们看到那红包的厚度,都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,谁也不肯接。
“使不得!使不得!小彦,俺们能来京市,能上那个大电视,都是托了你的福,哪能再要你的钱!”
赵大娘急得站了起来,林彦连忙扶住她。
“大娘,您听我说。这不是给你们的,这是给村里的。”
“咱们村那条路,也该修修了。我一个人出钱,那是施舍。大家伙儿拿着自己挣来的钱,一起给村里添砖加瓦,那叫建设。这钱,咱们拿着,心里踏实。”
一番话,说得所有人心里都热乎乎的。
他们含着泪,郑重地将那份沉甸甸的红包收下,腰杆子都跟着直了些。
邻桌有几个后进来的年轻人,他们认出了林彦,却果断选择不上前打扰。
其中一个女孩偷偷用手机,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,配上一行文字发到了网上。
“京市的午夜,最暖的年夜饭。”
将所有人都安顿回酒店休息后,林彦才拖着疲惫的身体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偌大的套房里,一片冷清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远处夜空中此起彼伏、绚烂绽放的烟花。
每一朵烟花的炸开,都伴随着远处传来的模糊欢呼。
整个城市都在狂欢。
喧嚣落尽,巨大的落差感与孤独感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拿出手机,停留在通讯录“妈”那个名字上。
电话是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的。
“喂?小彦?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。
“妈,新年好。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!全村人都在我家看电视呢!你姥姥他们都来了,直夸你有出息!”
母亲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哽咽与骄傲。
“你你在那边好不好?年夜饭吃得怎么样?累不累啊?”
“挺好的,跟剧组同事一起吃的,很热闹。”林彦撒了谎,“不累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你忙,别惦记家里,我们都好着呢。”
电话那头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的都是村里的琐事,谁家的电视信号不好,谁家杀的猪最肥。
林彦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他知道,这是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陪伴着这个无法回家的儿子。
挂断电话,房间重归寂静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,将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渲染得无比辉煌。
林彦抬手,抹了把脸。
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杨沁着急赶来了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“你猜猜,从春晚节目结束到现在,短短一个小时,我收到了多少合作意向?”
她划动着手机屏幕,一个个知名企业的logo闪过。
“七家。有三家是国内顶尖的农业科技公司,他们明确表示,对黄川县的农业扶贫项目和蘑菇种植产业有浓厚的投资兴趣,希望我们能从中牵线搭桥。”
林彦看着那些邮件,眼中的疲惫被一丝亮光取代。
杨沁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被烟火点亮的城市,回头看向林彦,目光灼灼。
“林彦,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”
“你救活的,不仅仅是一部剧。”
“这个春节过后,黄川县和蘑菇屯,可能会被闻讯而来的游客,踏平门槛。”
大年初一,《小城大事》三集连播。
口碑持续发酵。
剧情推进到全县遭遇罕见的暴雪,赵长山为了给村里已经培育好的菌种寻找销路,独自一人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,顶着风雪去县城。
风雪太大,车子在半路抛锚。
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雪地里跋涉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棉衣包裹的箱子,里面是村里全部的希望,那些珍贵的菌种样本。
镜头给到他一个特写。
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紫,眉毛和头发上挂满了冰霜,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。
最终,他体力不支,冻僵在路边。
被救援队发现时,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,可那双抱着箱子的手,却怎么也掰不开。
这一幕,让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,心都揪紧了。
无数网友自发地将春晚舞台上那个穿着黑色便服,清冷疏离地念着诗的林彦,和剧中这个灰头土脸,蹲在墙角啃着凉馒头,为了几千块贷款跟人磨破嘴皮的赵长山,做成了对比图。
【我疯了,这真的是一个人吗?我昨天还在为他的神仙气质尖叫,今天就想冲进电视里给他披件棉袄!】
【这不叫演技,这叫换魂。】
【看完春晚,我以为他只适合演不食人间烟火的神。看完《小城大事》,我发现他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】
巨大的反差,带来了最极致的震撼。
林彦的演技,第一次以一种全民讨论的方式,被推上了神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