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的馀温尚未散尽,三天后,林彦已只身飞抵京市。
没有助理随行,他依旧穿着那件低调的黑色羽绒服,戴着口罩和棒球帽,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,安静地走出了机场信道。
央视大楼。
庄严肃穆的建筑矗立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。
林彦穿过安检,被一位工作人员引着,乘电梯直达高层。
推开会议室的门,一股不言而喻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长条会议桌后,坐着一整排人。
主位上的是今年的春晚总导演,张劲松。
他年过半百,两鬓微霜,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进门的林彦。
桌上散乱地放着几份文档,最上面的是《小城大事》的剧照,和几份写着“语言类节目”的策划案。
此刻的气氛有些压抑。
“林老师,请坐。”张劲松身旁的一位副导演抬了抬下巴。
林彦拉开椅子坐下,平静地迎上所有人的目光。
短暂的沉默后,那位副导演率先发难。
他拿起一份文档,指尖在上面点了点。
“林老师,我们看了你提交的初步构想。说实话,很大胆,但也……很冒险。”
“你提议,带《小城大事》剧组里的素人村民一起上台?”
“春晚是面向全球华人的直播,每一秒都不能出任何差错。一群没有任何舞台经验的普通农民,万一怯场,万一走错了位置,甚至是在全国观众面前说错了话,这个责任,谁来承担?”
话音刚落,另一位气质儒雅,负责舞美设计的总监也开了口。
他的措辞要委婉许多,但意思同样明确。
“林彦老师,您的想法很有情怀。但春晚的舞台,这么多年来一直追求的是极致的视觉美感与和谐。我们的灯光、布景、服装,都是为了呈现一个盛大、华丽、喜庆的氛围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一群……嗯,穿着朴素旧棉袄的村民,出现在这样华丽的舞台上,画面上可能会显得很突兀,甚至不协调。观众的观感,我们不得不考虑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彦身上,有审视,但更多的是傲慢,因为林彦是第一个敢主动和他们提合作要求的艺人。
面对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反对,林彦没有立刻反驳,他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【叮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面临‘真实’与‘修饰’的观念冲突。】
【触发特殊任务:‘为沉默者发声’。】
【任务要求:说服春晚导演组,为真正的普通人,在国民最高舞台上争取一席之地。】
【任务奖励:解锁‘群体共情光环’(初级)。你的语言将具备极强的画面感,能让听众身临其境,感同身受。】
片刻后林彦缓缓抬起头。
他站起身,通过会议室的大窗望向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张导,各位老师,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。”
“在蘑菇屯拍摄的时候,有一个下午,没有我的戏。我扛着锄头,跟着村里的李大爷去地里翻土。那天太阳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我们就坐在田埂上休息。”
“我问他,为什么咳嗽那么久了,还不去县城的医院看看。
他从兜里掏出烟叶,卷了一根,点上,深吸一口,才慢悠悠地讲,去一趟县城,来回车费要二十块,挂号费五块,再拿点药,小一百就没了。
有这个钱,够给孙子买一身新衣服了。”
面对林彦的这番话,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在“群体共情光环”的加持下,林彦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场景描述,都象是一帧帧清淅的画面,投射在所有人的脑海里。
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布满皱纹的老人,看到了他吐出烟圈时,眼神里那种既认命又充满希望的复杂神情。
“我们剧组的摄象机,是村里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玩意儿。
村里的孩子们会偷偷跟在摄象老师后面,不敢靠得太近,就从门缝里,从墙角,偷偷地看。
他们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好奇,有羡慕,还有一种……我们城里孩子眼睛里早就没有了的东西。”
林彦的声音顿了顿,他转过头,目光第一次直视那位言辞犀利的副导演。
“您说的对,他们没有舞台经验,他们可能会紧张,会犯错。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,最大的舞台,就是村口的打谷场。”
“舞美总监说的也对,他们的旧棉袄,和春晚华丽的灯光不搭。因为那件棉袄,可能是他们过年才舍得穿一次的,最好的衣裳。”
林彦收回目光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掷地有声。
“我们追求的完美,不应该是把真实的生活屏蔽在镜头之外。春晚是给全国人民看的,他们,也是人民。”
“他们的粗糙,他们的紧张,他们不加修饰的脸,才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纹理。我们不能,也不应该,嫌弃他们。”
话毕,整个会议室,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巨响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总导演张劲松,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。
此刻他的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好!说得好!”
他指着林彦,又指了指自己那群面面相觑的下属,声音洪亮。
“我们这些人,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太久了!总想着怎么把节目做得更‘漂亮’,更大气,反而把最宝贵的‘地气’给丢了!”
张劲松绕过会议桌,走到林彦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个节目,我批了!”
他力排众议,一锤定音。但随即话锋一转,眼神又恢复了总导演的严苛。
“但是,我有一个条件。第一次带妆联排,我要看到效果。我要的,是‘自然而不混乱’,是‘真实而不潦草’。如果达不到,这个节目,随时会被拿掉。你,明白吗?”
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林彦却没有任何尤豫。
“若联排效果不达标,节目但凭处置。我林彦,自愿退出本届春晚,绝无怨言。”
句句清淅,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走出会议室后林彦立刻拿出手机,拨通了郑一龙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郑一龙正在剪辑室里熬得双眼通红,接到电话时语气很不耐烦:“什么事?天塌下来了?”
“郑导,我要带蘑菇屯的老乡们,上春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