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渐歇,残阳如血。
郑一龙盯着监视器里那个独行的背影,胸口一阵滚烫。
他没喊停,直到林彦推着那辆破车,消失在土坡的尽头。
“卡!”
现场死寂,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幅苍凉又倔强的画面里。
副导演小王第一个回过神,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台被林彦护住的摄象机,小心翼翼地揭开防雨布。
镜头,机身,完好无损。
他长舒一口气,随即想起了什么,猛地回头望向林彦。
林彦正从土坡后走回来,步子有些虚浮。
他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黄沙,脸上几道细小的血痕在昏黄天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去医院。”
郑一龙大步走过去,不带一点商量的馀地。
林彦摆了摆手,径直走向监视器,“导演,我想先看回放。”
郑一龙拧着眉,盯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重播。
那个男人弓着背,用肩膀死死抵住车辕,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贲张。
他在漫天黄沙中艰难前行,每一步都是对生活的不甘。
这一步,发力点在腰,而不是肩。
赵长山是干惯了农活的,他的力量应该从土地里来,从脚下生根。
他还是太演了,不够本能。
林彦看着屏幕里的自己,眉头微蹙,脑子里已经开始复盘。
“这个镜头,”他指着画面,“如果机位再低一些,贴着地面,更能突出车子的沉重和人的渺小。还有我的步伐,应该更碎,更实,现在有点飘。”
郑一龙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这个年轻人,浑身是伤,关心的却不是自己,而是镜头和表演。
他拍了一辈子戏,见过太多敬业的演员,但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。
“你后背怎么回事?”副导演小王的声音带着惊呼。
众人这才注意到,林彦转过身时,他那件破烂的工装背心已经被血浸湿了一片,黏在皮肤上。
沙暴中飞溅的碎石,在他背上划破了不少地方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林彦说得轻描淡写,伸手想去碰,却疼得抽了下嘴角。
剧组的随队医生被叫了过来,用镊子小心地从伤口里夹出嵌进去的沙粒,清洗,消毒,再裹上厚厚的纱布。
整个过程,林彦一声没吭。
简单处理完伤口,他立刻换上另一套戏服,催促着,“导演,趁着天还没黑,把大棚被毁的戏拍了吧。”
“你疯了?”郑一龙吼道。
“没疯。”林彦看着远处被风撕碎的塑料大棚残骸,眼神里有种灼人的光,“赵长山此刻的心情,就是心如刀绞。我现在的感觉,正好。”
“背上的疼,正好可以抵消掉一部分表演的痕迹。这种真实的痛感,比任何技巧都管用。”
郑一龙被这番说辞堵得彻底无话可说。
半小时后,拍摄继续。
镜头前,赵长山呆呆地站被夷为平地的蘑菇大棚前。
那是全村人的希望,一夜之间,化为乌有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手想去触碰那些破碎的塑料薄膜,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斗。
镜头里的他没有哭喊,没有叫屈,只是那么蹲着。
片刻后肩膀微微耸动,巨大的悲伤和无奈将他笼罩。
监视器后,饰演“李大有”的老戏骨张国栋,默默地看着。
他看到了林彦戏服下渗出的那点点血迹。
这小子……是拿命在换一个角色。之前,倒是小瞧他了。
那场戏一条就过。
休息间隙,张国栋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走到林彦身边,递了过去。
“喝点吧,赵书记。”
这一声“赵书记”,叫得真心实意。
林彦接过水,拧开,灌了一大口。
“张老师,刚才那场戏,您觉得我哪里还可以更好?”
张国栋看着他那双清澈又专注的眼睛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更好?赵长山被你演活了,你就是赵长山本人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只是在旁边陪着你,把这个故事讲完而已。”
千里之外,网络世界风起云涌。
那张名为《西北汉子》的照片,不知被谁转发到了一个流量巨大的娱乐论坛。
很快,一个id叫“骨相老中医”的博主,发布了一篇技术分析长帖。
【硬核分析:从肩胛骨黄金分割点到第七颈椎棘突,论《西北汉子》与林彦的骨相重合度。】
帖子里,博主将照片里男人的背部轮廓进行描边,再与林彦在某次颁奖典礼上的高清背影图进行建模对比。。再看这块菱形肌的饱满程度,非长期进行内核力量训练的人不可能形成。我敢断言,照片里的人,就是林彦。】
帖子下面,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。
【博主疯了吧?拿一个喂猪的农民跟我们神颜比?碰瓷也要讲基本法!】
【抱走林彦,人在马尔代夫,勿cue。黑子滚。】
【笑死,为了黑林彦,连骨相分析都用上了,你们还有什么招数?】
粉丝们集体用整齐划一的“人在马尔代夫,享受假期”控评,试图将这荒谬的言论淹没。
杨沁的办公室里,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一切。
宋云洁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“杨总,这节奏带得太离谱了,我们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?”
“澄清什么?澄清他没在喂猪,还是澄清他没在马尔代夫?”
“这种极致的反差,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热度。现在否认得越狠,将来真相揭晓时,带来的冲击力就越大。我要的,就是这种核爆级别的效应。”
“随他们闹。”
“把所有热搜都压下去,不要回应,也不需要理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