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掀开的缝隙里,那双眼睛探了出来。
不锐利,也谈不上浑浊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审视人与事的沉淀。
林彦的脚步停在院中,与那道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碰撞。
他能感觉到,对方在打量他,从头到脚,象是在估价一件刚出土的古物,辨其真伪,断其年代。
——这个年轻人,倒是比照片上看着更沉得住气。
帘子后的张劲川心里闪过一丝念头,随即便放下了帘子。
“既然到了,那就进来吧。”
屋内陈设古朴,一张宽大的花梨木茶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年普洱的香气。
张劲川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盘扣对襟衫,正用一把小巧的铜壶煮着水。
他没有起身,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用下巴朝着对面的蒲团点了点。
“坐。”
林彦依言坐下,双腿盘起,腰背挺直,姿态舒展,没有半分拘谨。
他的内心一片清明,将对方所有的细微举动都尽收眼底。
张劲川不说话,他也不开口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炉上铁壶里“咕嘟咕嘟”的水沸声。
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,敲打着人的耳膜,考验着来者的耐心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,比的是谁先沉不住气。
林彦的目光落在茶海上那套紫砂茶具上,看着张劲川不疾不徐地洗茶、温杯、冲泡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充满了掌控感。
终于,第一泡茶汤被注入杯中,再分入两个小巧的品茗杯中。
张劲川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彦面前。
茶水滚烫,溢出几滴,在深色的茶海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。
“这茶烫嘴。”
张劲川终于抬起眼皮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“很多人想喝,都烫了舌头。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喝?”
林彦的目光没有落在杯子上,而是迎向张劲川审视的眼神,平静地开口。
“茶烫不烫,喝了才知道。”
“舌头烫坏了可以长,机会错过了,就真的凉了。”
张劲川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分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京城老炮儿特有的腔调。
“演个神仙,就把自己当神仙了?”
“《如霜》我看过,花里胡哨,技巧满分,哄得那些小姑娘一愣一愣的。可那不是电影,那是糖水。我要的,是能扒开皮肉见骨头的东西。”
来了,真正的考验开始了。
林彦心中了然,他知道,光凭一个锦越,或者一个玉无心,绝不可能敲开眼前这座山的大门。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,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,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,轻轻放在了花梨木的茶桌上。
“张导,神仙是演给观众看的。”
“这个,是演给您看的。”
u盘里,是《在深渊凝视》的几个片段,未删减,未调色,最原始的素材。
那是他真正的投名状。
张劲川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狐疑。
他没说什么,拿起u盘,转身走到一旁的计算机前,插了进去。
他倒想看看,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屏幕亮起。
昏暗的审讯室,一个暴戾的警察将一个瘦削的男人狠狠按在桌上。
泥泞的雨夜,那个男人在泥潭里被反复殴打,像条濒死的野狗。
破碎的镜子前,满脸血污的男人缓缓抬起脸,对着镜头,露出了那个混杂着天真与邪恶的诡异笑容。
张劲川身体微微前倾,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缩。
这不象表演。
更象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不疯魔不成活的癫狂。
他拍了一辈子戏,见过太多所谓的“演技派”,但这种完全将自己献祭给角色的疯劲儿,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。
这个叫林彦的年轻人,身体里住着一头野兽。
【叮!】
林彦的脑海中,冰冷的机械音响起。
【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,触发临时任务:征服教父。】
【任务要求:获得张劲川导演新作《无名之辈》的主演角色。】
【任务奖励:特殊技能书《体验派的献祭》。】
【技能说明:宿主可选择将自身一部分灵魂与角色进行深度绑定,获得超越技巧的真实感,但需承担角色情绪反噬的风险。】
张劲川合上了计算机。
他转过身时,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,拿出一个剧本,扔在了林彦面前的茶桌上。
剧本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纸张泛黄,显然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。
剧本的名字,只有四个字——《无名之辈》。
林彦翻开第一页,故事梗概便让他心头一震。
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的商业大片,而是一部冰冷、残酷的现实主义题材。
主角是一名潜伏在贩毒集团内部的卧底缉毒警,在黑白两道的挤压下,他的人性被一点点磨损。
为了获取信任,他甚至被迫染上了毒瘾,最终变成了一个在黑暗边缘挣扎,几乎烂在泥里的“鬼”。
“这部戏,”张劲川重新坐回茶桌前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要剃光头,要在开拍前,瘦下来三十斤。我会安排你,去戒毒所的隔离区,跟那些真正的瘾君子接触一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林彦的脸。
“片酬,只有你现在市场价的十分之一。”
“敢接吗?”
每一个条件,都象一把刀,剔除掉所有对名利的幻想,只剩下最纯粹的内核。
这是在问他,你究竟是个明星,还是个演员。
林彦的手,按在了那本泛黄的剧本上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片酬那一栏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血液,正在因为这个叫“方进”的角色而加速流动,几近沸腾。
如果说锦越是天上的云,陈默是深渊的鬼,而这个方进,才是活生生的人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茶。
茶汤已经半凉,入口不再滚烫,只剩下醇厚绵长的回甘。
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张劲川,眼底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。
“张导,三个月后,开机那天。”
“如果你在片场,还能看到一丝一毫林彦的影子,算我输。”
走出四合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空中,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京市的雪,总是来得安静而突然。
林彦仰起头,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,融化成水。
他想起了《如霜》里,锦越在风雪中陨落的场景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为了唯美的悲剧而赴死。
他是为了在最肮脏的泥泞里,挣扎着活出一个人样。
他拿出手机,在漫天飞雪中,给宋云洁发去了一条信息。
“把后面半年的档期全部清空,所有活动都推掉。”
“我要消失一段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