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棚内。
所有的光源都汇集于大殿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龙椅之上。
冯凯坐在监视器后,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action!”
指令落下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镜头里,林彦饰演的赢休正靠在椅背上,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。
他闭着眼,呼吸微弱,像是随时走到生命的最后。
殿外,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手里高举著一份奏折。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”
赢休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可怕。
他伸出手,动作迟缓。
太监跪着上前,将那份沉甸甸的战报呈上。
赢休的手指触碰到奏折的边缘突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用指尖,一点点地,挑开了那层凝固的火漆。
奏折在他手中展开。
他的目光从纸页上扫过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监视器后的冯凯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工作人员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们看见,赢休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苍白变成了死灰。
那种信念彻底崩塌后,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,却通过镜头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里。
他握著奏折的手,因为过度用力,指腹碾过了纸上还未完全干透的墨迹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浓黑的字迹,在他指尖的温度下,竟迅速化开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。
一抹红,在他惨白的手指上,显得触目惊心。
赢休的身体剧烈地一震。
他猛地低下头,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,又看向那份奏折。
他的呼吸,在瞬间变得急促而粗重。
他仿佛要将那份奏折看穿,要从那一个个冰冷的字眼里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,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似乎想要压抑住什么。
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瘦削的肩膀抖动着,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,显得那般渺小而无助。
他想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腥甜,死死地压回喉咙深处。
可身体的崩溃,远比意志的崩塌来得更加迅猛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鲜血,根本不受控制,猛地从他紧捂的指缝中喷涌而出。
那血,不是道具血包里那种虚假的暗红。
而是真实存在的鲜红。
滚烫的血珠,溅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。
更为惊人的一幕出现了。
那鲜血与奏折上预先布置好的特殊液体,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。
血色,沿着纸张的纤维疯狂地蔓延,扩散。
转瞬之间,整张奏折,便被染成了一片刺目而狰狞的血红。
那不再是一份战报。
那是一份用鲜血写就的,来自沙场的绝命书。
赢休呆呆地看着自己亲手造就的这份“血书”。
他的眼中,爆发出滔天的悲愤与不甘,那是一种被欺骗,被背叛,被命运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的,最疯狂的恨意。
他张了张嘴,只是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。
眼中的光芒,骤然熄灭。
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直挺挺地,向后倒去。
“cut!”
冯凯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猛地从监视器后传来。
他站了起来,死死盯着回放画面里,那张被血色浸染的奏折,和那个倒在地上,彻底失去生息的少年。
太对了!
这才是他想要的!
这才是赢休这个角色,在生命尽头,最绚烂,也最悲怆的谢幕!
片场角落里,王明和那个道具场务,彻底看傻了。
怎么会这样?
血包呢?那个加了料的血包,林彦根本就没用!
他怎么能直接吐血?
还有那份奏折那份奏折是怎么回事?!
他们的陷害,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,非但没有让林彦出丑,反而阴差阳错地,成就了他一场更加震撼,更加精彩的表演!
剧组的医护人员和场务立刻围了上去。
“林老师,您没事吧?”
“快,拿水来!”
林彦被扶起来,他摆了摆手,接过助理递来的水,漱了漱口。
刚才为了效果,他狠狠咬破了舌尖,嘴里现在还满是血腥味。
冯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,绕开了所有围上来的人,径直站到林彦面前。
“奏折,怎么回事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林彦身上。
林彦抬起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他平静地回答:“是我对角色揣摩后,自己做的一点小设计。提前跟道具组的李老师沟通过,用的是可食用的糖浆和色素,不会损坏道具。”
说著,他的目光,若有似无地瞥向了站在人群外围,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道具老师。
那位年长的道具老师一个激灵,瞬间反应了过来。
他不知道林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他知道,现在顺着这个被导演看重的年轻人的话说,是唯一的选择。
他连忙挤上前来,脸上堆著笑。
“对对对,冯导。是林老师昨天特意找我商量的,说想增加一点视觉冲击力。
我寻思著效果确实好,就按他的想法准备了。都是安全的食用材料,您放心。”
冯凯深深地看了林彦一眼,又看了看旁边点头哈腰的道具老师。
也没有再追问。
结果是好的,过程不重要。
他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林彦的肩膀。
“很好。”
丢下这两个字,他转身回到了监视器后。
“保这条!完美!各部门准备,收拾东西,今天提前收工!”
整个片场,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。
只有王明,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死紧。
夜里,剧组收工后。
王明在停车场的一个角落,堵住了那个正准备偷偷溜走的道具场务。
“怎么回事!我给你的东西呢?他为什么没有用!”
那场务吓得腿都软了,哭丧著脸说:“我我也不知道啊明哥!我明明已经换上去了,就放在最上面,他不可能拿错的!”
“那他吐的血是哪里来的!那奏折又是怎么回事!”
“我我真不知道”
王明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轮胎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著。
他死死地盯着场务,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“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?”
场务愣了一下,随即也反应了过来。
“他他今天开拍前,确实去道具桌那边看过还拿起了那个血包”
“这个混蛋!”
王明终于明白了。
林彦不仅发现了他的手脚,还反过来将计就计,把他布置的陷阱,变成了自己“神来之笔”的垫脚石!
他被耍了!
被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,被他踩在脚下的废物,当着整个剧组的面,彻彻底底地耍了!
巨大的愤怒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王明涨红了脸,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。
“他算个什么东西!他凭什么!”
“一个偷了我们全班毕业作品去邀功的贼!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斗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。
话音刚落。
不远处一根承重柱的阴影后,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。
是这部戏的总制片人,老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