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嚣的人潮像是煮沸的开水,长乐天的繁华在这一刻成了最刺耳的噪音。
“哼,万万没有料到,战师大人所说的安全隐匿之地。”
末度压低了帽檐,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,死死钉在街角那一抹亮眼的青色甲胄上。
“居然就是这种眼线繁多的闹市。”
两个系统时前这片街区还只有零星的巡逻队。
现在外头云骑军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多增加两位,甚至还有便衣……这些家伙习惯于东张西望、注意力全在观察人流而导致的拙劣手艺从来就没有长进过。
甚至连地衡司的执事都开始挨家挨户核对商铺名录。
就在这时,那扇不起眼的庭院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慌乱,也没有丝毫遮掩。
一个身着云麟纹药袍的持明龙裔走了出来,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包刚抓好的药材,上头写明狗骨三两三,步履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末度愣了一瞬。
“怎么是你?”虽然很不想承认。
但这个家伙的确拎着的是密语。
“真是巧啊,看来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呢,末度校尉。”
白炽悠然进来。
左右的狐人商旅关上门扉,将庭院内的景象隔绝在外。
门缝合拢的瞬间,几双目光齐刷刷的聚焦过来:
最大的疑问便是,居然会有非狼族之人卷入其中。
不过很快,这疑问便化作不屑。
在他们看来,没有血脉连接的白炽大概率是和那等被买通通敌的叛徒一流,今天能卖掉罗浮。
明天就能卖掉他们,最好用完就得找个机会让他永远保密……
“哎,又到了送别的时候。”
白炽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色。
长乐天的这片假药房区自从丹枢落网后就被查抄,自己高价买入原本还想有个念头。
“现在看来,居然又要在这里送走一批人了。”
末度警惕地退后半步,手掌下意识按向腰侧。
那里藏着一把短刃。
这里出现的几乎是步离人在罗浮的所有高级情报员。
“你想说我们在送死?”
从这些人的紧张来看。
白炽甚至不需要观察就能确定,呼雷就在里头。
那是他们唯一的王,是所有流着狼血之人的信仰。
王狼不能有失。
白炽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杀意,或者是根本不在意。
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袍上的褶皱,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末度那张伪装成狐人的脸。
“就是在为战首大人送去一碗补剂之前。”
“我还有一些别的疑问,想要请教一下各位这位于此多年的狼裔朋友。”
白炽往前迈了一步。
距离拉近。
压迫感陡增。
“就是不知道对于即将离开联盟,有什么感想呢?”
这问题来得突兀。
好比是即将上场被砍头。
结果有人在问死刑犯有什么感言。
“好歹这里也是你度过半生的地方……哪怕,在你看来这是深陷重围的险地。”
“但步离人的心也是肉长的,双面间谍这种事情当久了,难免要精神分裂的。”
末度脸色骤沉。
这是挑衅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龙裔,肌肉紧绷到了极致。
白炽将手里的药包交给一名索牙狼勇,由其转交给呼雷。
这是要好好聊一会儿的意思。
“一百五十年。”
“对于寿数动辄千年的天人而言,这不算太长。”
“但对于一个披着狐人皮囊、在敌营中苟活的步离人来说,这是要在少年便开始布局的半生岁月。”
末度不语,却知道此人说的不假。
他是步离人埋伏在罗浮的高级暗子。
他的獠牙生来就比同类要短小,身形也只比一些狐人稍稍健硕那么一些、甚至被怀疑是曾被狐血污染的产物。
可这些却成了他伪装成狐人难民最为有效的利器。
联盟接纳了他。
给了他狐人的新身份!
甚至让他进入学宫。
一百年,整整一百多年!
他看着这座青色的天幢日升月落。
看着星槎在云海间穿梭。
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同僚,也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忠诚、勤勉、甚至有些木讷的归化狐人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具躯壳下流淌着怎样滚烫而暴虐的血。
自己注定要在这个世界制造杀戮,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杀戮之前的伪装!
作为同样在联盟之中生活的存在,他并没有如镜渊那样被这里所同化。
那个蠢货真是幸运。
有为其折服的女孩、有衷心劝解的师父!
但他不同。
即便他的少年时代和那位一样不幸。
故土一样在联盟和猎群的舰光中化作一片焦土,族人在云骑军的阵列前化为肉泥。
而当他流落到罗浮,进入学宫,原本以为能凭借伪装获得喘息。
但他没有那么幸运。
他没有遇到属于自己的镜流。
他木讷,他内耗,他寡言沉默,他天赋平平。
他的老师甚至记不住他的名字,每当和学宫的学子们起冲突时,总会牺牲这个孤儿的利益让他向着那些顽劣的孩子道歉。
至于那个将他带到联盟的云骑老兵,甚至在几个月后就阵亡于步离人反扑的浪潮。
甚至连名字都没让他记住。
没了庇护,他就是个异类。
学宫里的孩子生来就喜欢以树立某个敌人来确立自己的小团体。
而一个寡言沉默的外来户是最方便欺负,且不用担心惩罚得了。
“丑鬼!”
“杂种!”
“臭奴隶!”
石子砸在身上的痛感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。
他奋起反抗。
那是狼裔的本能。
哪怕指甲被磨平,他的拳头依然够硬,牙齿依然锋利。
那个带头欺负他的狐人小子被他按在泥地里,差点被咬断了喉咙。
可结果呢?
学宫的先生来了。
夫子看到满脸是血的狐人孩子几乎要晕倒。
“你在干什么?末度!就算是斗殴也不能撕咬同窗罢!”
那教鞭打得极重。
直接在他的脸上上抽出一条血痕。
“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他想解释。
是他们先动的手!
是他们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,还是臭外地的!
“够了!门外竖着!”
但面对解释。
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!
门内传来那群孩子的哄笑声,还有先生惊惶的安慰……毕竟这里的不分狐人学子。
可是有天泊司的军警之后。
门外只有凛冽的寒风,和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。
他不会忘记那些少年们刻意污蔑他的轻浮,戏谑。
也不会忘记先生对待他和他人的区别。
莫名其妙的算计和排斥,比任何刀剑都要伤人。
他们恨我。
仅仅因为我长得不像他们!
我试着去当一个“仙舟人”!
可你们从没把我当做“自己人”!
那这样的话,我凭什么不能去寻找真正的自己人?也许他们才能认可我!
仇恨的种子在那一刻彻底生根发芽,并在那些被忽视被歧视的光阴里吸吮阴暗的养分,在一百多年的时光里长成参天大树。
他铭记族人毁灭于舰队的天光!
他憎恶联盟的伪善!
可更荒唐的是,就像是命运的刻意捉弄。
当他完成了学宫中的授业。
反倒是这幅除了用来逞狠斗凶的躯体,帮助他登上了云骑的位置!
讽刺。
太讽刺了。
一个恨不得将罗浮生吞活剥的步离人,竟然穿上了云骑的制式甲胄,成了维护这方安宁的守护者。
下到帮助找人寻物、上到追捕案犯他都在尽心尽力。
每一次挥刀,每一次冲锋。
他都把眼前的敌人当成是当年那个偏心的先生,当成是那些欺辱他的同窗。
他知道自己沉浸在这种近乎自灭般的矛盾中。
可他依赖于此寻找存活的理由!
而在旁人眼里这便是“勇猛”。
稀里糊涂的,这份掺杂良多自灭行为的狼勇,居然成了同职眼中换取功勋的凭证。
长官拍着他的肩膀,你是云骑的楷模!
——你是我们狐人的骄傲!
听到后半句时他放声大笑!
所有人只以为,那是喜悦!
他矛盾于地衡司对他的提拔,曾经的他一度以为这是不是有族中的内应在暗中协助。
他矛盾于自己被凶手救赎。
而自己发誓要复仇的凶手,却早早地死于战争……他连复仇的个体都无法具象!
向岚复仇吗,呵呵,他还不至于如那个疯了的丹士一样逻辑混乱。
渐渐地。
迷茫如潮水而来。
正当他准备以一具【恪尽职守】的寡言校尉度过余下百年旁人看来的【光荣余生】。
月前。
那是又一天无聊的值勤结束。
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夜晚街上。
几道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是几名蛰伏于民间的同胞。
向他坦白了一件关乎于【王庭】的伟大计划。
这个计划必须要有校尉级别的将领,才有资格接触演武仪典布防图的情报。
而他,是唯一达到这个评级的罗浮中坚干力长官。
【末度校尉,请容许我以这个卑鄙的外称对你称呼。】
那启动他的老狼声音沙哑。
【从现在开始你被启用了。】
【你可以当场将你的族胞兄弟斩杀于此,作为一条合格的走狗换取联盟的信任,毕竟你已获得了大多数族人奢望的力量、荣耀、甚至是永远都无法接触战争的幸运……】
【但我相信,你的心中依旧有王庭的图腾】
【我们的计划事关更多的同族如你一样即将迎来死亡,迎来如野狗一样被人捡拾的过往】
【这一切,正拥有一个避免的可能】
几乎是不需要选择。
他抓住了这根稻草,哪怕他明知,这稻草会将他也点燃。
化作烧蚀昔日守护之物的怪物。
但末度只是抬头。
“但交代这些又能如何呢?”
“你我,总要在对错之上选择切实的立场。”
“我的立场就是我的血脉,这,就是我以死亡完成对这座天舟的交代。”
四族和狼族都已卷入无休无止的厮杀。
至于学宫里谈论的善恶,呵。
不过是笑到最后的幸存者,左右修改美化的绘本罢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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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更新吧,感谢大家的支持。
谁让我就是如此的反复横跳,言而无信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