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落下来。江俞白站在楼梯口,大衣笔挺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。书房里的谈话已经结束,他终于说服了沈照的父亲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恢复平静。
楼下客厅一片寂静,没有人说话,只有钟摆规律地响着。沈照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冰凉。她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忽然,她听见一声细微的吸气声,猛地站起身,裙子碰翻了茶几上的桂花糕,点心滚落一地。她顾不上这些,眼睛紧紧盯着楼梯转角,心跳急促。
柳飘跟在江俞白身后走下楼,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些。她看了女儿一眼,眼里含笑,却未表露太多。走到沈照身边,她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,低声说:“你爸没反对,就是同意了。”
沈照没有动,目光仍停留在江俞白身上。
江俞白一步步走下来,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步都让沈照的心跳加快一分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眉梢微蹙,唇线紧抿,冷峻如常。可他的肩膀松了下来,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,露出一小截脖颈,仿佛卸下了长久背负的重担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沈照仰头,喉咙发紧,声音微微发颤:“真的过了?”
江俞白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停留片刻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起手,轻轻捏了下她的肩膀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沈照瞬间红了眼眶,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,鼻尖也跟着泛红。她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,脸贴在他大衣的袖子上蹭着,湿热的眼泪浸透了布料。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我爸会同意!”她抽着鼻子,又笑了出来,“你没骗我,你真厉害!”
江俞白任她抱着,另一只手插进裤兜,眉头稍稍舒展。他看向柳飘,柳飘朝他温和一笑,眼神里满是认可。
“别在门口站着了,”柳飘开口,“外面冷,小江待会还要走。”
沈照这才回过神,抱得更紧了些:“不让他走!他刚闯过这一关,得留下来庆祝!”
“行程定了,”江俞白淡淡道,“明天一早的飞机。”
“啊”沈照嘴一瘪,又要哭,却仍不肯松手,脑袋往他胳膊底下钻,“那你今晚能不能多留十分钟?就十分钟!我给你看我画的你!”
“画我?”他挑眉。
“嗯!q版的!穿着围裙做饭!可可爱了!”她说着就要掏手机。
柳飘笑着拦住她:“行了,让人家歇会儿。小江刚从书房‘毕业’,你还想考他美术?”
江俞白嘴角微动,没说话,也没抽回手臂,由她靠着。
三人慢慢朝门口走去。沈照一直贴着他,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眼里盛满了欢喜。到了门口,她蹲下帮他系鞋带,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,打了两个死结,急得脸颊通红。
“你别动。”江俞白叹了口气,弯腰自己解开重系,动作利落,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。
沈照嘿嘿笑:“我就是想让你多留一秒。”
江俞白系好鞋带,直起身正要说话,柳飘忽然上前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小江,等一下。”她笑着说,“妈有东西给你。”
沈照好奇地望向母亲。
柳飘从包里取出一个红包,递过去:“见面礼,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江俞白怔住了。
红包不大,烫金的“福”字清晰醒目,边角整齐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遍。他低头看着那红包,指尖触到纸面,温温的,仿佛被捂了很久。
他没有接。
二十多年来,他极少收到这样的东西。小时候过年,家里只有医院的消毒水味,父亲躺在床上咳嗽,亲戚来去匆匆,没人给他压岁钱。他早已习惯没有这些。
柳飘也不着急,直接把红包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。不值什么钱,就是个心意。照照从小收了多少红包,今天轮到她喜欢的人,也该有个名分。”
江俞白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包,喉结微动。
二十六年的人生里,长辈给的红包屈指可数。最后一次是父亲住院前一年,亲戚递来两百块,他没收。后来三年,病房里再无人来,也无人给。他守在床前,听着仪器单调的声响,守着一段冷却的亲情。
此刻,这个小小的红包躺在掌心,轻飘飘的,却又沉得他抬不起头。
“谢谢”他声音有些哑,顿了顿,又极轻地唤了一句,“妈。”
那声音很轻,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柳飘笑了,眼角泛起细纹:“该说的说了,该给的给了。你们年轻人,以后好好过。”
沈照在一旁傻笑,眼泪还没干,又高兴起来,像冬夜里突然燃起的一簇火苗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江俞白小心地将红包折好,放进大衣内袋,贴近胸口的位置。动作缓慢,仿佛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沈照立刻又扑上来抱住他:“再抱一下!就一下!”
!他由她抱着,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哄孩子。
“够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再不松手,我赶不上车了。”
沈照这才松开,踮起脚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:“你记住,你现在是我家的人了!谁也不能抢!”
江俞白低笑一声,没有反驳,眼底掠过一丝温柔。
他拉开门,夜风涌入,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。他走出去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照站在门内,手背在身后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翘着,连发丝都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光。
他关上门。
小区路上灯火昏黄,树影斑驳。他向外走去,步伐起初稳健,渐渐慢了下来,仿佛舍不得离开。冷风吹在脸上,他却不觉得寒,胸口那处微微发烫,像有什么悄然萌生。
走到大门口,他停下脚步。
四周安静,远处传来车流声。他从口袋掏出红包,借着路灯看了一眼。
封面四个字:平安喜乐。
字迹手写,一笔一划认真工整,像是写下时斟酌过许久。
他看了五秒,没有打开,重新收好,又按了按位置,确保它紧贴胸口。
抬头望天。
冬夜晴朗,星星稀疏,月亮半缺。他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空中缓缓消散。
手表显示二十三点四十七分。
航班六点起飞,司机已在路边等候。他转身,朝车走去。
步伐恢复如常,肩背挺直,神色淡然。
只是左手始终贴在大衣外侧,食指偶尔轻敲两下胸口,像在确认什么仍在。
车门打开,司机低头:“江老师,这边请。”
江俞白点头,弯腰上车。
车窗升起,隔绝了外界。
后排座位上,他的手伸进口袋,再次触碰到那个红包。
然后拿出来,静静放在掌心。
低头凝视。
三秒后,他闭上眼,靠向椅背,眉头终于彻底放松,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允许自己,短暂地感受一次温暖。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客厅里,沈照仍站在玄关。柳飘从厨房端出一杯热牛奶,见她呆立不动,摇头笑了。
“人都走了,你还看什么?”
沈照回神,抱住妈妈胳膊晃了晃:“妈!你刚才叫他‘小江’,还给红包!你也太厉害了!”
“我不给,你爷爷奶奶那一关怎么过?”柳飘戳了下她额头,“再说,我看人没错。他对你认真。”
“他当然认真!”沈照蹦起来,“他连我偷吃薯片咔哧咔哧的声音都说喜欢!”
“那你以后少吃点,对胃不好。”柳飘无奈,“快去洗漱,明天还有通告。”
沈照应着,却不动,抱着抱枕坐回沙发,嘴里哼起《告白气球》,脚尖轻轻晃着,整个人像泡在蜜里。
电视开着,画面是广告。她盯着屏幕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一直翘着。
柳飘收拾完鞋柜,路过看了她一眼,轻叹一声,顺手关了主灯。
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,映照着沈照傻笑的脸庞,光影柔和。
窗外,夜色深沉,星月无声。
风铃轻响,余音未散,仿佛仍在诉说那个刚刚被点亮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