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琼州湾的季风转向东北,正是远航的好时节。
甘宁的“靖海号”在晨雾中缓缓入港时,码头上已挤满了人。这不是寻常的商船返航——船身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,甲板上有烧灼的焦黑,但桅杆上那面“汉”字锦帆,却比离港时更加张扬骄傲。
“兴霸!”吕布亲自在码头迎接,看着甘宁一跃而下,两人用力拥抱。
“将军!”甘宁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风霜,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,“幸不辱命!”
他转身指向船舱,水手们正抬下一个又一个木箱。箱盖打开,在晨光中白得晃眼——那是整齐码放的白银锭,每一块都铸有“汉津监制”的铭文。
“第一批成品银,十万两!”甘宁声音洪亮,“倭岛石见银矿,矿脉之富,超乎想象!臣已建起冶炼作坊三座,每月可出银八万两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又让人抬上一个藤筐,里面是暗红色的块状物。
“铜矿?”吕布捡起一块细看。
“对!在银矿下层发现的伴生铜矿,质地极纯。”甘宁兴奋道,“当地土人不会冶炼,咱们的工匠一到,就地建炉。现在每月能出铜料五万斤!”
码头上爆发出欢呼声。银和铜,这正是朝廷最急需的。
但吕布注意到甘宁眼中的血丝,以及他身后那些船员脸上的疲惫——这不是寻常航行的疲惫,而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痕迹。
“遇到麻烦了?”他低声问。
甘宁笑容微敛,点了点头:“上个月,岛上的土人部落联合起来,想夺回矿山。三千土人战士夜袭堡垒,打了整整一夜。”
吕布眼神一凛:“伤亡如何?”
“战死二十七人,伤五十三人。”甘宁声音低沉,“但斩敌四百余,俘虏八百。现在土人各部落已臣服,签了盟约——矿山归汉,我们教他们农耕、治病、盖房,雇他们挖矿,按量付酬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按将军教的法子,战后不仅没结仇,反而收了人心。那些俘虏,臣让他们挖矿赎身,干满三年就放,还教手艺。现在不少土人主动来投,想学汉语、学技术。”
吕布重重拍他的肩:“好!这才是长久之计!”
望海楼,当夜。
烛火下,甘宁详细汇报了这八个月的经历:
如何在倭岛西岸找到天然良港,命名“汉津”。
如何与土人部落“出云国”打交道,用盐、布、铁器换得建港许可。
如何在深山中找到银矿露头,建起第一座堡垒。
如何遭遇土人联军夜袭,血战守住了矿山。
如何在战后推行“以工代抚”,让土人从敌人变成雇工。
如何在矿山旁建起学堂、医馆、市集,一个汉式聚落正在成型。
“现在汉津有汉人六百,土人雇工两千。”甘宁最后道,“堡垒坚固,码头可泊大船十艘,仓库里存着三个月的粮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展开一幅手绘地图,上面标注着倭岛全貌:“臣派人探查了整个岛屿。这里、这里,还有这里,都有银铜矿脉。最大的在东北,土人称‘佐渡’,据说有金沙!”
吕布看着地图,心潮澎湃。一个倭岛,就解了大汉钱料的燃眉之急。若整个东海、南洋的矿藏都能开发……
“将军,臣还有一请。”甘宁忽然单膝跪地。
“说。”
“请许臣组建东海舰队!”甘宁眼中燃烧着野心,“现在只有二十艘船,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臣要五十艘战船,横扫东海诸岛,把所有的矿脉、良港,都纳入大汉版图!”
吕布扶起他,却摇头:“不。”
甘宁一愣。
“五十艘不够。”吕布走到墙边,推开一幅巨大的海图——那是这八年南海探索的结晶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、岛屿、资源,“我要给你一百艘。但不是战船,是‘拓海船队’。”
他手指划过地图:“每十艘为一队,配两艘战船护卫。一队去琉球(台湾),探铜矿。一队去吕宋(菲律宾),找金矿。一队继续深入倭岛,开发佐渡。还有一队……往北,去苦寒之地,那里有皮毛、海兽、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记忆中的地理知识浮现:“一种黑石,能燃烧,火力比木柴强十倍。”
“黑石?”甘宁疑惑。
“叫它‘石炭’吧。”吕布没有多解释,“总之,你的任务不是征服,是开拓。找到矿,建据点,开航路。让汉旗插遍东海每一个有价值的岛屿。”
甘宁呼吸急促,抱拳道: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“但记住,”吕布正色道,“剑在鞘中,比拔出更可怕。尽量用贸易、用技术、用利益让土人归附。只有迫不得已时,才动刀兵。而且一旦动武,就要雷霆万钧,让他们再也不敢反抗。”
“臣明白!”
十一月初,洛阳诏书至。
刘辩对甘宁的功绩大加褒奖:封靖海侯,增食邑千户,赐金帛无数。更关键的是,准了吕布的奏请——拨南海新造战船三十艘、货船五十艘,募水军五千,归甘宁节制,专司东海开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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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,另一道诏书让朝野震动:贾诩辞去摸金总使之职,陛下准了,却转拜为“南海都护府长史”,即日赴琼州湾上任。
“毒士要去南海了!”
“吕布要贾诩做什么?”
“这两人联手……”
议论纷纷中,贾诩的车驾悄然离京。没有仪仗,只有十余护卫,一辆简朴马车。经过数月摸金,他得罪了天下大半世家,此去南海,既是避祸,也是新生。
腊月,琼州湾迎来了今年第一场冬雨。
雨中的海湾别有一番景致,工坊区的白烟与雨雾混在一起,码头上帆樯如林,新下水的“远洋级”巨舰正在做最后调试。
贾诩的马车在都护府前停下时,吕布亲自撑伞相迎。
“文和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
贾诩下车,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南海郡公——青衫便服,笑容温润,全无武将的粗豪,倒像个儒雅的学者。但那双眼睛,深邃如海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吕都护。”贾诩拱手,“败军之吏,戴罪之身,蒙都护收留,感激不尽。”
“先生言重了。”吕布引他入府,“先生摸金安天下,功在社稷,何罪之有?来,里面请。”
书房里,炭火正旺,茶香袅袅。
吕布没有绕弯子,直接摊开一份规划书:“先生请看,这是南海未来五年的发展方略。”
贾诩接过,越看越惊。
规划分三部分:
上篇:内政。包括完善律法、建立学堂体系、推行新式记账法、设立海贸保险、开发海南全岛。
中篇:外拓。分东海、南洋、西洋三路,建贸易网络,开矿殖民,传播汉文化。
下篇:军备。建三级海军——近海护卫舰队、远洋贸易舰队、深海探索舰队。
每一条都有详细步骤、所需资源、预期成效。更可怕的是,里面还预判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之法。
“这……”贾诩抬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佩服,“都护大才,诩不如也。”
“先生过谦。”吕布为他斟茶,“规划是死的,执行是活的。南海现在缺的,就是一个能总揽全局、协调各方、且……不怕得罪人的长史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先生摸金时,对各州世家、地方豪强、乃至民间隐情,了如指掌。这份见识,正是南海最需要的。我需要先生帮我做三件事——”
“第一,完善南海律法。尤其海贸、殖民、土人治理这些新事物,朝廷律令多有空白,我们要制定细则,成为样板,将来推行全国。”
“第二,筹建‘南海学院’。不只要教四书五经,更要教航海、冶炼、造船、算学、外语。我们要培养的,是能开拓海洋的新一代。”
“第三,”吕布直视贾诩,“替我盯着朝堂。南海树大招风,眼红者众。先生最懂那些人的心思,若有暗箭,请提前预警。”
贾诩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都护如此信我?”
“因为先生是聪明人。”吕布笑了,“聪明人知道,在南海,跟着我,能做真正的大事,能青史留名,能福泽子孙。而回中原……先生以为,那些世家会放过你?”
这话诛心,却也坦诚。
贾诩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:“好。这三件事,诩接了。”
建安十九年正月,琼州湾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都护府大堂,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。
左列坐着贾诩、徐宣、高顺等文臣武将。右列是各工坊总管、船厂大匠、商行代表。甚至还有几位土人长老——他们穿着汉式长袍,虽拘谨,却也坐得端正。
吕布坐在主位,开门见山:“今日议三事:一,远洋舰队起航事宜;二,南海学院筹建;三,新颁《南海贸易律》。”
关于远洋舰队,甘宁第一个发言:“八十艘船已备齐,水手五千,货物满载。但臣请再延一月——新式的‘星盘’和‘海时钟’还在调试,这两样东西,关乎远航成败。”
“准。”吕布点头,“远航不是儿戏,宁可慢,不可错。”
星盘是司天台的老学者们,根据吕布描述的六分仪原理改良的,用于海上测纬度。海时钟则是工匠们花了三年试制的简易机械钟,虽然误差还大,但比沙漏准确得多。有这两样,远洋航行的安全性将大大提高。
关于南海学院,贾诩呈上规划:“院址选在望海楼旁的山坡上,依山面海,占地百亩。分四院:经学院、格物院(理工)、海事院、商学院。首期招生三百,汉土兼收,贫富皆纳。教师方面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臣已去信中原,邀请那些因党争、贫困、或理念不合而不得志的学者。首批二十人,三月可到。”
吕布满意点头。教育才是根本,他要培养的,是能理解并执行他海洋战略的新生代。
关于《南海贸易律》,争论最激烈。
盐铁专卖要不要放开?
海外殖民地的税收怎么定?
土人雇工的权益如何保障?
海盗剿抚的赏格怎么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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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诩展现了毒士的锋利——他提出的条款,既保护朝廷利益,又给商人足够空间;既维护汉人主导,又给土人上升通道;既鼓励开拓,又设下红线防止滥权。
“好律法!”徐宣这个老儒生都忍不住赞叹,“宽严相济,疏而不漏。”
会议从清晨开到日暮,当最后一项议题通过时,夕阳正把海湾染成金红。
吕布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港口里那支庞大的舰队。
八十艘船,五千人,满载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白糖、琉璃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新铸的汉币。它们将航行万里,抵达天竺、波斯,乃至更远的大秦(罗马)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贸易,这是一个文明的试探性伸手。
“诸位,”吕布转身,声音在大堂中回荡,“我们正在做的,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事。我们建的船,将驶向古人只敢想象的地方。我们造的币,将在异邦的市集流通。我们立的法,将成为后世开拓者的典范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光芒灼灼:“千百年后,当后人回望这个时代,他们会记得——是大汉的船,第一次横渡远洋;是大汉的商,第一次连通东西;是大汉的旗,第一次飘扬在世界的尽头。”
“而这一切,始于南海,始于今日,始于在座的每一个人。”
大堂中,无论汉人土人,无论文臣武将,都挺直了腰杆。
这是属于开拓者的骄傲。
二月二,龙抬头,吉日。
琼州湾千帆竞发。
甘宁站在“靖海号”船头,身后是八十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。东风正劲,鼓满船帆。
码头上,吕布携何莲等家人,率全城百姓送行。
“兴霸,珍重!”
“将军放心!待臣归来,必带回天竺的宝石、波斯的毛毯、大秦的奇珍!”
号角长鸣,锣鼓喧天。
舰队缓缓驶出港湾,在海面上展开队形。最前方是十艘“飞剪级”快船作为先锋,中间是五十艘“远洋级”货船,两翼是二十艘“镇海级”战舰护卫。
白帆如云,遮天蔽日。
岸上的人们久久伫立,直到帆影消失在海天交界处。
何莲轻声道:“这一去,要多久?”
“少则一年,多则三年。”吕布握住她的手,“但一定会回来。而且回来时,带回来的不仅是货物,还有整个西方的地图、见闻、技术。”
他望向远方,仿佛已看见舰队归来的那一天。
那时,南海将成为真正的世界贸易中心。
那时,汉币将成为国际通货。
那时,大汉将不只是陆上帝国,更是海上霸主。
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,在海面上洒下万道金光。
海湾里,新的船坞正在建设,要造更大的船。
工坊区,新的机器正在调试,要产更多的货。
学堂工地,地基已经打好,要育更多的人才。
而在望海楼顶,一面巨大的“汉”字旗,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旗面绣着海浪,绣着帆船,绣着四字铭文:
海纳百川
是的,大海包容一切,也连接一切。
从南海出发的船,将驶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这个世界,即将第一次真正认识——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