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武英殿。
工部尚书,连同将作监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吏工匠,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下。
为首的,是一个须发皆白,身形清瘦,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。
将作监少监,鲁兴。
大干三代皇宫的修缮,都由他主持,一手鲁班神工,被誉为“当代工神”。
他跪在那里,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傲气。
杨尘坐在殿上,将手里的图纸扔了下去。
“看看。”
一名小太监连忙将图纸捡起,呈给鲁兴。
鲁兴疑惑地展开图纸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他身后的几个徒弟也伸长了脖子,看清图纸上的内容后,脸上纷纷露出不屑的神色。
那上面画着一个个小方块,方块上是反写的字。
旁边还画着一个铁框子,一些小方块被整齐地码在里面。
“太上皇。”
鲁兴终于开口了,声音带着一丝工匠特有的执拗。
“恕老臣愚钝,不知此为何物?”
“此物,名为活字。”杨尘淡淡道,“用胶泥刻字,烧制成型,而后排版印刷。”
鲁兴还没说话,他身后一个年轻气盛的徒弟便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。
“自古以来,印刷皆用雕版!一整块木头,精雕细琢,方能成书!”
“用泥块刻字?字迹如何保证清淅?烧制之后,大小不一,如何能排得整齐?”
“简直是异想天开!”
鲁兴呵斥了徒弟一声,但眼中的轻篾,却丝毫没有掩饰。
他对着杨尘,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。
“太上皇,雕版印刷,乃是传承千年的技艺。每一块版,都需最上等的梨木或枣木,由经验最丰富的匠人,耗时数月方能刻成。”
“此法虽慢,却能保证字迹清淅,版式精美,可传百年而不朽。”
“您这泥活字,看似取巧,实则乃是空中楼阁,根本行不通。”
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充满了对自己专业的绝对自信。
言下之意,你一个外行,别来瞎指挥。
“行不行得通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杨尘靠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“我只问你,能不能做?”
鲁兴的脖子梗了起来。
“回太上皇,非是臣不愿做,实在是……做不了。”
“此法违背祖宗技艺,老臣不敢苟同。若强行为之,不过是浪费人力物力,贻笑大方。”
“做不了?”杨尘笑了。
杨尘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“别废话了。”
“去,取最好的胶泥来,再建一座小窑。”
“另外,让铁匠营,照着这图纸,打一个铁框。”
他的语气,不容置疑。
鲁兴脸色铁青,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遵旨。”
他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徒弟,退了下去。
那神情,仿佛不是去完成一项任务,而是去赴一场奇耻大辱的约。
一个时辰后。
武英殿前的空地上,一座简易的小窑已经建好,火烧得正旺。
几名工匠,心不甘情不愿地和着胶泥。
杨尘走了过去,拿起一团胶泥,随手捏了捏。
“太软了,加沙。”
鲁兴在一旁冷眼看着,闻言冷哼一声。
“太上皇,和泥的手法,乃是不传之秘,沙石比例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您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见杨尘随手抓起一把沙子,扔进泥团,三两下揉搓均匀。
然后,他取过一把刻刀,甚至没看泥块,手指翻飞。
不过眨眼功夫,一个四四方方,表面光滑,刻着一个反体“干”字的泥块,便出现在他手中。
那字,铁画银钩,力透泥背,比最顶尖的雕版师傅刻出来的,还要精妙三分!
鲁兴的眼珠子,瞬间瞪圆了。
他身后的徒弟们,也都象是见了鬼一样,张大了嘴巴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
他甚至没打草稿!
杨尘没理会他们的震惊,随手将那泥块扔进了窑里。
“照这个标准,去做。”
他转头,看向叶倾城。
“来,武林盟主,别闲着,你也来捏几个。”
叶倾城一愣,俏脸瞬间涨红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!”
“我教你。”
杨尘抓着她的手,连同那团泥,一起握在掌心。
叶倾城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男子气息传来,心头一颤,想要挣脱,却发现对方的手如铁钳一般。
“看好了。”
杨尘引导着她的手,刻刀翻飞。
一个“叶”字,转瞬成型。
“很简单,不是吗?”杨尘松开手,冲她笑了笑。
叶倾城看着手里的泥块,又看了看那个一脸坏笑的男人,只觉得脸颊滚烫,心乱如麻。
另一边,赵楷也没能幸免。
“儿啊,你也来。”
杨尘扔给他一团泥。
很快,第一批烧制的活字出窑了。
鲁兴颤斗着手,拿起一个,只觉得入手坚硬,质感如玉,大小、厚薄,竟是分毫不差!
他活了一辈子,玩了一辈子土木金石,从未想过,泥土竟能烧出此等神物!
杨尘取过铁匠打好的框子,从那堆字里,随手挑了几个,排了进去。
他拿起墨刷,在字块上轻轻一刷,然后复上一张宣纸,用手掌一压。
一张纸,便印好了。
上面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。
【一群废物】
鲁兴师徒,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
杨尘又将那几个字块的位置调换了一下,重新排版,再次印刷。
这一次,纸上是另外四个字。
【斯文扫地】
全场,死寂。
鲁兴“噗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。
他看着那两张纸,看着那可以随意变换位置的活字,整个人象是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他穷尽一生,耗费心血的雕版之术,在这小小的泥块面前,就是一个笑话。
一个匠人,穷极一生,能刻几部书?
可有了此物,一个匠人,一天便能印出千百本书!
这不是技巧,这是神迹!
是足以改变世界的神迹!
“太……太上皇……”
鲁兴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老臣……有眼无珠……老臣……罪该万死!”
他身后的徒弟们,也全都跪了下来,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,身体抖如筛糠。
杨尘走到他面前,将那张印着“斯文扫地”的纸,递到他眼前。
“现在,你还觉得,这是奇技淫巧吗?”
鲁兴老泪纵横,把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是老臣愚昧!是老臣无知!”
“太上皇此乃利国利民,功在千秋之神术!老臣愿为太上皇效死!”
杨尘收回纸,淡淡道。
“我要印三本书,《算术》、《格物》、《策论》。”
“给你三天时间,我要这三本书,铺满京城的每一个书店。”
“另外,国子监门口那副对联,给我换了。”
“换成什么?”鲁兴连忙问道。
杨尘想了想,笑了。
“就换成,大干不养闲人。”
“横批,都来种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