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结束,杨尘被抬回了慈宁宫。
一路上,赵楷亦步亦趋地跟在躺椅旁边,嘘寒问暖,那副孝子贤孙的模样,看得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啧啧称奇。
待回到寝殿,遣散了众人,杨尘才从躺椅上坐了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哪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样子。
“尘哥,你慢点。”
李翠花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,款款走来,眉眼间满是温柔的嗔怪。
她用小勺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,送到杨尘嘴边。
杨尘张嘴含住,一脸享受。
站在角落里,被迫围观这“夫妻情趣”的叶倾城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她到现在还无法将眼前这个享受着太后亲自喂食的男人,与朝堂上那个口含天宪、威压百官的权臣联系到一起。
更无法想象,他就是那个一袖子便能将华山大弟子扇飞的恐怖存在。
“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,到底是什么?”
终于,她还是没忍住,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“什么摊丁入亩,什么科举改革……还有那个鸡和兔子的题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杨尘闻言,乐了。
他接过李翠花手里的碗,三两口将剩下的莲子羹喝完,擦了擦嘴。
“想学啊你?”
他瞥了叶倾城一眼。
“我教你啊。”
说着,他心念一动,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几本印刷精美的书籍。
《基础算术入门》、《几何原本》、《力学原理与实践》。
他将书扔在桌上。
“拿去看吧,看不懂再来问我。”
叶倾城将信将疑地拿起那本《基础算术入门》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,什么“+”,什么“-”,什么“x”
再往后翻,便是“方程式”、“函数”……
她感觉自己看的不是书,是天书。
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她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她又拿起那本《力学原理与实践》。
“杠杆原理:给我一个支点,我能撬动整个地球。”
“惯性定律: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的时候,总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。”
叶倾城彻底懵了。
她一个念头便能让三尺青锋于百步之外取人首级,靠的是内力,是真气。
这个男人却告诉她,靠的是什么“力”?
“这些……就是你说的【算术】和【格物】?”叶倾城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这只是皮毛。”
杨尘靠在椅子上,懒洋洋地说道。
“学会了这些,你才知道,为什么一百斤的石头,一个小孩用一根木棍就能撬动。”
“你才知道,为什么弓弦拉得越满,箭射得越远。”
“你才知道,这个世界,不是只靠打打杀杀,还有规矩。”
叶倾城沉默了。
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正在被一种闻所未闻的东西,剧烈地冲击着,摇摇欲坠。
良久,她抬起头,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就算这些东西真的有用,天下这么大,读书人何止千万,你如何将这些东西,传授给他们?”
“总不能,也象这样,一本一本地手写吧?”
这个问题,把杨尘问住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对啊。
手写?那得写到猴年马月去。
这个时代,知识的传播,靠的就是手抄。
一本珍贵的典籍,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抄完,价值连城,寻常百姓别说看,连摸都摸不到。
这也是世家门阀能够拢断知识,拢断上升渠道的根本原因。
没有印表机,没有复印机……
杨尘的脑中,灵光一闪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了的东西。
活字印刷术。
“呵。”
他低声笑了起来。
“谁说要手写了?”
他看着满脸困惑的李翠花和叶倾城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。
“过几天,给你们看个大宝贝。”
……
就在杨尘在慈宁宫里悠闲地计划着“技术革命”时。
早朝上的消息,已经如同插上了翅膀,飞速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摊丁入亩!官绅一体纳粮!
科举改革!增设算术、格物!
每一个消息,都象一颗惊雷,在京城的上空炸响。
尤其是对那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的读书人而言,这简直就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。
国子监。
大干王朝的最高学府,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殿堂。
此刻,却象一个被点燃了的火药桶。
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!”
一名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学子,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等十年寒窗,苦读圣贤之书,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!不是去学那商贾小儿的算术之法!更不是去学那工匠之流的格物之术!”
“斯文扫地!斯文扫地啊!”
他的话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。
“没错!那杨尘,不过一介阉竖权臣!仗着太后宠信,秽乱宫闱,如今更是要动摇我大干的国本!”
“他这是要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,踩在脚下,再狠狠地碾上几脚!”
“我等岂能受此奇耻大辱!”
一名身材高大,面容倨傲的青年站了出来。
他叫刘子轩,其父乃是当朝礼部侍郎,在国子监中颇有声望。
他振臂一呼。
“诸位同窗!圣人云:君有不善,臣下述之!如今国贼当道,欲以奇技淫巧乱我朝纲!我等身为圣人门徒,岂能坐视不理!”
“我提议,我等即刻罢课!前往宫门死谏!请陛下收回成命,诛杀国贼杨尘!”
“罢课!”
“死谏!”
“诛杀国贼!”
群情激愤,一呼百应。
数百名国子监的学生,如同潮水般涌出了学堂。
他们来到国子监门前的广场上,不知是谁,抱来了一堆书籍。
那都是大干境内,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,关于算术和营造的典籍。
刘子轩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在众人狂热的注视下,点燃了其中一本书的封面。
他将燃烧的书高高举起,声嘶力竭地咆哮道。
“焚我算学,以敬圣贤!”
“轰!”
他将火种扔进了书堆。
火焰,冲天而起。
数百名学子,围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,状若疯魔。
他们将头上的儒巾摘下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罢黜妖后!诛杀国贼!”
“我等读书人,与国贼杨尘,不共戴天!”
更有甚者,当场挥毫泼墨,写下了一副对联,挂在了国子监的大门上。
上联:奇技淫巧登殿堂,圣贤蒙羞。
下联:阉人国贼乱朝纲,斯文扫地。
横批:天理何在。
消息传回慈宁宫时,杨尘正捏着一支毛笔,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,设计着活字印刷的模具。
一名锦衣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太……太上皇!不好了!”
“国子监的学生……全都罢课了!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在国子监门口烧书,还……还写了对联,指名道姓地骂您……”
杨尘的笔,顿了顿。
他抬起头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哦?”
他将毛笔放下,语气平淡得象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“他们骂我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