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。
养心殿沉重的门,被一把备用钥匙从外拧开,发出轻微而刺耳的“咔哒”声。
赵楷从梦中惊醒,猛地坐起。
一群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影子在昏暗的烛光下拖得老长。
“你们……要做什么!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。
为首的老太监躬着身子,语气平淡得象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。
“陛下,该起了。”
“太上皇有令,若误了时辰,今日早膳便免了。”
赵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上前,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温暖的龙床上架起,动作娴熟而有力。
另一人呈上一套衣物。
不是他熟悉的丝滑龙袍,而是一套粗麻短打,。
“放肆!”
赵楷终于反应过来,发出一声尖叫。
“朕是天子!你们敢如此对朕!朕要诛你们九族!”
无人理会。
太监们动作不停,开始动手扒他身上的寝衣。
赵楷拳打脚踢,拼命挣扎,但在这些常年干粗活的内官面前,他的力气象个笑话。
很快,他被剥得只剩一件亵裤,那身粗布短打被强行套在他身上。
做完这一切,老太监再次躬身。
“陛下,请吧。”
赵楷站在原地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走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赵楷身体一僵,扭头看去。
杨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一身玄色常服,负手而立。
赵楷不敢再反抗。
他垂下头,迈开僵硬的步子,在一队锦衣卫的“护送”下,走出了养心殿。
一路上,宫人远远跪伏在地,头埋得死死的。
赵楷却能感觉到那些视线,藏在敬畏之下,是压抑不住的好奇,或许还有怜悯。
他,大干皇帝,九五之尊,此刻却象一个押赴刑场的囚犯。
宫门外,一辆朴素的马车早已等侯。
赵楷被推了上去。
马车激活,朝着城南驶去。
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。赵楷蜷在角落,指甲深陷掌心,渗出血来。他不敢看杨尘,只能用这种方式压抑着心里的恨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
杨尘的声音响起。
赵楷被锦衣卫粗鲁地拽落车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一望无际的荒原,杂草比人还高,地上满是坑洼与碎石。
这就是南苑?传说中先帝纵马弛骋的皇家猎场?
冷风卷起枯黄的草屑,四周一片萧瑟。
荒原中央,不知何时搭起一个巨大的凉棚。
杨尘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,身旁的侍女正为他沏茶。
他身后,站着数百名劲装壮汉,个个肌肉结实,气息沉稳,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。
“过来。”
杨尘对赵楷招了招手。
赵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。
“儿啊。”
杨尘指着眼前广袤的荒地,语气平淡。
“看见了么?”
“这都是你家的地。”
“这么大一块地,荒着,可惜了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扔在赵楷脚下。
布袋散开,滚出几个灰扑扑、长了芽眼的东西。
赵楷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样丑陋的玩意儿,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,叫土豆。”
杨尘拿起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神物。”
“爹今天教你怎么种。”
他说完,对身后一挥手。
两名壮汉扛着一架崭新的铁犁走来,“哐当”一声,扔在赵楷面前。那犁通体钢铁打造,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去。”
杨尘指着铁犁,又指了指远处的荒地。
“犁地。”
赵楷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犁地?
让他,堂堂大干天子,去干农夫的活?
“爹……我……”
他想说不会,想说不行,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牙齿打战的声音。
杨尘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着热气。
赵楷看着那缕水汽,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噩梦。
他打了个寒颤,再不敢迟疑,弯下腰,用尽全身力气去抬那架铁犁。
他高估了自己。
铁犁象是生了根,任凭他憋得满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也纹丝不动。
周围的壮汉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看小丑的漠然。
“废物。”
杨尘放下茶杯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他起身,走到赵楷身边。
在赵楷惊骇的注视下,杨尘伸出一只手,抓住犁柄,单手将它提了起来,像提起一根枯枝。
“看好了。”
杨尘拎着铁犁,走进荒地。
他没有用牛,就这么拉着犁,一步步向前。
布满碎石的土地,在他脚下轻易被撕开。铁犁过处,留下一道笔直深邃的沟壑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沉稳如山。
一炷香的功夫,足有一亩见方的土地,被他尽数翻了一遍。
杨尘扔下铁犁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回凉棚。
他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,对已经看傻了的赵楷说:
“该你了。”
“今天太阳落山前,翻不完这块地,晚饭也免了。”
赵楷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。
他知道自己做不到。
可他不敢说。
他象一具行尸走肉,挪到铁犁前,学着杨尘的样子,双手死死抓住犁柄,将全身重量都压上去,拼尽全力向前挪动。
一步,两步……
犁尖在坚硬的土地上,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砰!”
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倒在地,啃了一嘴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凉棚里传来杨尘畅快的笑声,毫不掩饰。
赵楷趴在地上,听着那刺耳的笑声,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。
他猛地抬头,双眼赤红,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“杨尘!!”
他发出一声嘶吼。
“你欺人太甚!”
“有本事,你就杀了我!”
他象头发狂的野兽,从地上一跃而起,疯了般冲向杨尘。
他刚冲出两步,一道黑影便挡在他面前。
是青龙。
青龙甚至没拔刀,只伸出一只手,按在赵楷的肩膀上。
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,赵楷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,瞬间动弹不得。
膝盖一软,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。
“拖回去。”
杨尘冰冷的声音从凉棚里传来。
“让他继续。”
青龙松开手,像拎小鸡一样将赵楷拎起,扔回铁犁前。
“陛下,请吧。”青龙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赵楷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反抗是没用的。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活下去。
只要活着,就总有……希望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几辆华贵马车在一队禁军护卫下,缓缓驶来。
马车停稳。
宰相王安石,户部尚书张柬之,工部尚书李斯,几位朝堂重臣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他们看见了什么?
大干的皇帝,九五之尊,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象个最卑贱的农夫,正在荒地上艰难地……犁地。
而那个传闻中的“国贼”,则悠闲地坐在凉棚里,喝茶看戏。
这……
王安石只觉得天旋地转,险些一口气没上来。
荒唐!简直荒唐到了极点!
“相爷,几位大人,别来无恙啊。”
杨尘的声音悠悠传来。
“来,喝杯茶,润润嗓子。”
几位老臣面面相觑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他们强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,走到凉棚前,对着杨尘不情不愿地躬身行礼。
“不知……太上皇召我等前来,所为何事?”王安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好事。”
杨尘笑了笑,指着赵楷脚下那个布袋。
“请几位大人,来见证神物的降临。”
他对着身后一挥手。
立刻有壮汉抬来一口大锅,架火烧水。他们将布袋里的几个土豆洗净,扔进锅里。
很快,一股朴实的香气从锅里飘出。
几位养尊处优的大臣,闻着这股香气,竟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。
半个时辰后,土豆煮熟了。
杨尘拿起一个,吹了吹气,递到王安石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王安石看着手里这个热气腾腾、样貌丑陋的东西,面露疑虑。但杨尘的命令,他不敢不从。
他迟疑片刻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下一秒,王安石的眼睛蓦地睁大了。
软糯,香甜。
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纯粹原始的口感。
好吃!
他三两口便将一个拳头大的土豆吃完,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。
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品尝,个个面露惊奇。
“此物……”王安石看着杨尘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亩产万斤。”杨尘淡淡道。
“轰!”
这四个字在王安石脑中炸开。
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个土豆,象是看着一件绝世珍宝。
亩产万斤……
这意味着大干再无饥荒!意味着千万百姓得以存活!
“此……此乃神物!真正的神物啊!”户部尚书张柬之激动得老泪纵横,直接跪了下去,“太上皇!您从何处得来此等神物?”
杨尘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看着王安石,缓缓说道:
“王相,我准备将这南苑的上万亩地,全部种上此物。”
“由你,亲自督办。”
“待到秋收,若真能亩产万斤,便由你亲自上书,向天下推广。”
王安石身体一震。
这是天大的功劳,足以名留青史,万古流芳。
而杨尘,竟然将这份功劳,送给了他。
王安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名飞鱼服锦衣卫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急切:
“主上!”
“江湖急报!”
“武林盟主叶倾城,已于三日前潜入京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