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王安石上前一步,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悲怆与决绝。
他对着龙椅上的赵楷,深深一拜。
“启奏陛下!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亦不可一日无储!”
“陛下如今已年满十六,早已到了大婚的年纪。可至今,后宫空悬,龙嗣未出,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啊!”
他言辞恳切,痛心疾首。
“想我大干皇室,人丁单薄。若陛下再不诞下子嗣,延续皇室血脉,将来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?”
“故,臣恳请陛下,立刻下旨,于天下甄选秀女,充实后宫,早日诞下皇子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!”
“臣,附议!”
吏部尚书裴矩,立刻心领神会,跟着跪倒。
“臣,附议!”
礼部尚书孔彰,也反应了过来,一脸悲愤地跪下。
“请陛下,为江山社稷计,早诞龙嗣!”
“请陛下,早诞龙嗣!”
一时间,刚刚还喊着要“诛国贼,废妖后”的满朝文武,竟是齐刷刷地改变了口风,一个个化身为了催婚催生的七大姑八大姨,对着龙椅上的赵楷,开始了狂轰滥炸。
整个太和殿的画风,瞬间变得无比诡异。
而那个刚刚还在幸灾乐祸,等着看好戏的少年天子赵楷,则彻底傻眼了。
他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下面这群突然调转枪口,对着自己疯狂输出的臣子们,感觉自己的脑子,已经彻底不够用了。
选皇后?
生孩子?
我?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杨尘,眼中充满了求助与惊恐。
然而,杨尘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那笑容,在赵楷看来,比魔鬼还要可怕。
只听杨尘用一种赞许的语气,缓缓开口。
“恩。”
“宰相大人,言之有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赵楷身边,伸出手,爱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儿啊。”
“你看,满朝文武,都在为你的人生大事操心。”
“开枝散叶,延续香火,此乃人伦之常,亦是皇家头等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更是,为子之孝道啊。”
赵楷的脸,瞬间血色尽失。
他明白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他都只是一个工具。
一个用来平息这场风波,让所有人都体面下台的,工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
可看着下面那些“义正言辞”的臣子,再看看身旁这个笑意盈盈的“慈父”。
他发现,自己竟无话可说。
所谓的九五之尊,却连一丝反抗的馀地,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。
龙椅后方那道厚重的珠帘,发出了一阵“哗啦”的轻响。
一道温婉中带着一丝期盼的声音,从帘后悠悠传出。
“皇帝,王相他们,说的有理。”
是李翠花的声音。
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,赵楷浑身猛地一颤。
母后……
连母后也……
“哀家这些日子,夜里总是梦见先帝。”
李翠花的声音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愁。
“他总是在问哀家,问楷儿什么时候,才能为赵家开枝散叶,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,也能抱上孙儿。”
“楷儿,你父皇去得早,你就是他唯一的血脉,也是哀家唯一的指望。”
“早日诞下皇子,不仅是为江山社稷,也是……也是全了你我母子,对先帝的一片孝心啊。”
她的话,说得情真意切,感人肺腑。
可落在赵楷的耳朵里,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,还要让他遍体生寒。
孝心?
他看着身旁那个面带微笑的男人,心中在疯狂地咆哮。
我的亲爹要看见你们这对奸夫淫妇都气活了!他还用得着你们去尽孝心?
“儿啊。”
杨尘的声音,适时地响起。
“听见没?”
“你娘,也想抱孙子了。”
这句话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一个比哭还难听的声音,从他的喉咙里,被硬生生地挤了出来。
“儿……臣……”
“遵……旨……”
四个字,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“好!”
王安石当即老泪纵横,再次跪倒。
“陛下圣明!此乃社稷之福,万民之幸啊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满朝文武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山呼万岁。
那场面,感人至深,仿佛他们真的见证了一位圣君的诞生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他们只是在为自己,劫后馀生,而感到庆幸。
杨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都起来吧。”
“既然陛下已经准了,那选秀之事,就由礼部和内务府共同操办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礼部尚书孔彰的身上。
“孔大人。”
“臣在!”孔彰一个激灵,赶紧出列。
“选秀的标准,就一个。”
杨尘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家世清白,品貌端庄,身体康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。
“尤其是最后一点,尤为重要。”
“要能生养,懂吗?”
孔彰一张老脸瞬间涨红,连忙躬身领命:“臣……臣遵旨!定为陛下选出最能开枝散叶的皇后娘娘!”
“恩。”
杨尘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看向赵楷。
“儿啊,还有事吗?”
“没事,就退朝吧。”
赵楷嘴唇翕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麻木地点了点头。
“退——朝——!”
太监尖厉的嗓音,响彻大殿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朝会,就以这样一种荒诞无比的方式,落下了帷幕。
文武百官如蒙大赦,躬身退去。
宰相王安石走在最后。
他经过杨尘身边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对着杨尘,深深地,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很快,偌大的太和殿,便只剩下了三个人。
杨尘,赵楷,以及从珠帘后缓缓走出的李翠花。
“尘哥。”
李翠花走到杨尘身边,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。
她看了一眼还瘫在龙椅上的赵楷,柔声说道:“楷儿,你也别怪母后和你爹逼你。”
“你年纪不小了,早点成家,母后也能早点放心。”
她说着,竟真的象个普通人家的母亲一样,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。
“尘哥,你说,咱们给楷儿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好?”
“要我说啊,性子可不能太烈,得温柔贤淑,懂得体贴人。”
“家世倒也不用太显赫,小家碧玉最好,知书达理,将来也能好好教导皇孙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杨尘,完全没注意到,龙椅上,自己亲生儿子的脸,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杨尘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,笑了笑。
“都听你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赵楷,笑容温和。
“儿啊,听见没?”
“你娘都替你想好了。”
“你就安安心心,等着做新郎官吧。”
说完,他便拉着一脸幸福憧憬的李翠花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“对了。”
走到殿门口时,杨尘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留下了一句让赵楷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南苑那块地,明天记得去翻。”
“别眈误了你爹我,种土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