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大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，果然是杀了回马枪！
他没有急着出声，也没有贸然推门，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黑影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：这人既然敢折返，必定是有所依仗，或是没摸清自己的底细。
夜风又起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着旋儿飘过黑影的脚边。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，突然停了手，微微侧过头，朝着郑大虎的屋门方向，投来一道阴鸷的目光。
门缝里的视线有限，郑大虎只能看到那人下巴上的一道疤，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。
郑大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，攥着枪柄的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生怕弄出一点动静，打草惊蛇。
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，郑大虎的脑子飞速转动，努力回想大院里有没有这么一号人，可翻来覆去，愣是没半点印象。
黑影似乎没察觉到门后的眼睛，又静了片刻，才缓缓直起身，继续用刀尖拨弄门闩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门闩竟被他拨开了一条缝。
就是现在！
郑大虎猛地拉开屋门，沉声暴喝：“站住！”
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，黑影浑身一僵，几乎是本能地转身，手里寒光一闪，竟是握着一把匕首。他没敢恋战，转身就往院外窜，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“想跑？”郑大虎低骂一声，脚下发力追了出去，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手枪。
夜风在耳边呼啸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在空旷的胡同里狂奔。黑影慌不择路，脚下一个趔趄，险些摔倒。郑大虎趁机逼近，沉声警告：“再跑我开枪了！”
黑影置若罔闻，反而跑得更快，眼看就要钻进胡同尽头的浓荫里。郑大虎咬牙，抬手就要扣动扳机，却见黑影猛地回头，朝着他的方向甩出一样东西。
郑大虎下意识偏头，只听“嗖”的一声，那东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，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，是个空酒瓶子。
趁这短暂的空档，黑影一头扎进浓荫里，瞬间没了踪影。
郑大虎追到胡同口，望着黑漆漆的巷子，重重喘着粗气，握枪的手微微颤抖。
又是一阵突兀的响动撞破了深夜的沉寂，这声响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，瞬间搅乱了小院的安宁，闹得满院鸡飞狗跳。
各家各户的窗棂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，屋门吱扭吱扭地接连推开，男人披着打补丁的褂子，女人拽着衣襟拢着散乱的头发，连半大的孩子都揉着惺忪睡眼扒着门框往外瞧。
不过片刻功夫，不大的院子里便站满了人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，惊惶的眼神在黑黢黢的墙角和树影间来回扫过。
闫阜贵趿拉着一双旧布鞋，身上胡乱披了件蓝布夹袄，衣襟都没来得及系好，瘦削的肩膀在夜里微微发颤。
他熬了半宿本就困顿不堪，眼下被这动静一搅，脸色蜡黄，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。可当他的目光扫到院门口，看清那个攥着手枪、大步流星闯进来的身影时，疲惫瞬间被惊恐取代，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嘴唇哆嗦着迎上去：“大虎！这、这又是出了啥子事？深更半夜的，可别再吓人了！”
郑大虎的脸沉得像块铁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，握枪的手背上暴起条条青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他刚从院外的胡同里追回来，粗布裤子的裤脚沾着泥点子，军绿色的褂子领口敞开，露出汗湿的脖颈。
听见闫阜贵的话，他重重喘了口气，声音带着夜风吹过的沙哑，还裹着一丝后怕：“那个人又回来了！我回去之后压根没敢合眼，就怕他杀个回马枪，娘的，万万没想到，这狗东西还真敢再折回来！”
这话一出，院子里瞬间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刚刚稍定的人心又悬了起来，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，满是惶惶不安。闫阜贵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，连连搓着手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这、这可咋整啊？要不要不咱们报警吧？去派出所叫人来！”
“报啥警！”郑大虎猛地一摆手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压低，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瑟缩的老少，眉头紧锁，“都回去睡觉！天快亮了，那个人今晚断断不会再回来了！”
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，又像是强撑出来的底气，让院子里的人愣了愣。众人面面相觑，见郑大虎神色笃定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，又嘟囔着议论了几句，才慢慢散了，各自回屋关上了门，只是窗棂上的灯光，许久都没熄灭。
郑大虎没再理会旁人，转身大步回了自己的房间，“哐当”一声闩紧了门。他反手靠着门板，长长吁了口气，这才觉得后背的冷汗把褂子都浸透了，黏在身上凉得刺骨。屋里没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色，勉强勾勒出炕沿的轮廓。
他拖着发沉的脚步挪到炕边，一屁股坐下，脊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上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手里的手枪还没松开，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些。
他心里门儿清，方才跟院子里那群人说的话，不过是安抚人心的幌子。这深更半夜的，越是说安全，越是能让邻里少些恐慌，免得乱作一团反而出岔子。
可他自己心里的那根弦，却绷得比弓弦还紧，耳朵竖得老高，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，所有声音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。
这人到底是谁？
郑大虎靠在墙上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过着念头。
绝不是小偷，绝对不是。他太清楚小偷的路数了，偷东西讲究的是速战速决，一旦被惊动，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，躲都来不及，哪有胆子杀回马枪的？
可这人不一样。第一次来，像是试探，动静不大；第二次折返，却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