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句说得极轻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现场一片寂静，只有微风拂过草莓叶的沙沙声。
助手第一个反应过来，颤巍巍地掏出手机——虽然规定不能乱拍，但眼前这景象不拍下来简直对不起人类文明。他调成静音，对着躺在草莓田里、浑身沐浴着奶黄色光晕、嘴角带笑像个孩子的陈老，按下了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
几乎同时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以陈老为中心，方圆三米内的草莓们，那些原本朝着各个方向发光的果实，开始缓缓地、整齐地转动。
不是被风吹的，是果实自己，在梗上轻轻地旋转，直到所有发光的那一面，都朝向躺在地上的陈老。光的角度调整后，陈老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均匀、温暖、如同婴儿襁褓般的奶黄色光晕里，连他花白的头发丝都在发光。
“它们在给他打光……”秦雨博士喃喃道，“专业的摄影补光都没这么精准！”
林辰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：“奶光草莓有趋光性，但趋的是‘快乐光源’。陈老院士此刻的快乐情绪指数，在草莓的感知里，比种植星的阳光还要明亮温暖。它们只是本能地朝向最让它们舒适的能量源。”
这时，陈老忽然抬起一只手，在空中慢慢挥舞，像在抚摸看不见的绸缎。
“你们看见了吗？”他闭着眼说，“这光有重量……落在手上，像小时候我娘给我盖的棉被，轻轻柔柔的，还有点甜味。”
助手含着泪，又拍了几张，然后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。
当天晚上，一条名为“72岁少年的快乐”的微博，配上九宫格照片，悄无声息地发了出去。
第一张：陈老闭眼躺在草莓田，浑身发光，笑容宁静。
第二张：周围的草莓集体转向他，像在朝圣。
第三张：特写他布满皱纹的手，被奶黄色光晕包裹。
第四张到第九张：其他学者或目瞪口呆，或掩嘴偷笑，或偷偷也躺下试试（比如方明教授，但他没得到草莓转向的待遇，只有两颗草莓勉为其难地歪了歪头）。
配文只有一句：“我的老师今天在星星上，找到了他的童年，和光做的棉被。”
发微博的是陈老的助手，粉丝不多，也就几百个同行和学生。
他发完就去整理数据了，完全没当回事。
三小时后，等他被连续不断的手机提示音炸醒时，那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破了十万，点赞百万，冲上热搜第一。
热搜词条：
评论区彻底疯了：
“泪目了！院士爷爷笑得好治愈！草莓们也好温柔！”
“这就是传说中的‘躺赢’吗？躺着就有草莓给你打光？”
“草莓：这位客人情绪价值拉满，必须给c位光环！”
“只有我注意到旁边那个也想躺但没草莓理的教授吗？哈哈哈哈草莓也看人下菜碟！”
“求坐标！我也想去躺！我情绪价值也很高！我能当场背诵《出师表》感动草莓！”
“弱弱问，这草莓卖吗？想买给我外婆，她阿尔兹海默症，但一直记得年轻时在草莓园的样子……”
“楼上，这草莓你买不起，人家是星际进口，情绪定制款。但我听说地球实验室已经在尝试引种了，项目代号‘奶光计划’，主研究员就是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女科学家（指秦雨博士）。”
“所以国家真的在搞星际农业？我以为昨天那个会唱歌的苹果树视频已经是巅峰了……”
“格局打开！星辰大海！种菜才是人类终极浪漫！”
陈老本人直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，才被基地宣传部的同志小心翼翼告知：“陈院士，您……上网了吗？”
老爷子茫然：“我昨天在草莓田睡了一觉，睡得特别好，三十年来最好的一觉，梦到我娘给我做棉袄。上网干啥？”
等助手把手机递给他看，老爷子盯着那“72岁少年”的标题，老脸一红：“胡闹！什么少年！我都一把年纪了……”
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，当天的第二次考察，他们又经过那片草莓田时，昨天给他“打光”的那几株草莓，居然还在原地，而且光芒似乎比昨天更柔和了一些。
林辰解释说：“草莓们通过根系网络分享了昨天的‘快乐记忆’，那几株草莓被标记为‘荣耀光源接触者’，获得了额外的营养分配，算是……绩效奖励？”
陈老站在田埂边，对着草莓们，很认真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，”他说，“那床光做的棉被，很暖和。”
一阵微风吹过，整片草莓田的奶黄色光芒，同时温柔地闪烁了三下。
像一片星海，在轻轻眨眼。
助手又偷偷拍下了这一幕。
这次他没发微博。
但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。
后来，这张照片被无数人转载，标题各种各样：“科学与童真的相遇”、“光如何拥抱一颗苍老而年轻的心”、“当土地记得你的快乐”。
而陈老，在之后的很多年里，被学生和同行私下称为“草莓院士”。
他从不生气，反而每次听到都笑眯眯的。
有时在学术会议上吵得面红耳赤，有人提起“您老别激动，想想草莓田”，他真的会停顿一下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草莓田告诉我，”他曾在一个获奖感言里说，“科学可以是坚硬的理性，但也需要柔软的感知。有时候，躺下来，用皮肤去倾听土地的心跳，比你站在上面指手画脚，能发现更多。”
那张他躺在草莓田里、浑身发光的照片，后来被国家农业博物馆收藏。
注解只有一行字：
“公元202x年，院士陈xx于星际种植星a-739奶光草莓田。他说：‘我要用身体记住这个触感。’”
“而土地，用光记住了他。”
至于那些草莓？
它们后来真的被地球实验室成功引种了，虽然光芒和香气只有原版的十分之一，但被命名为“慰藉莓”，优先供应养老院和儿童医院。
每一个吃到的人都说，那味道，像被一束温柔的光，轻轻拥抱了一下。
而这一切的开始，不过是一个72岁的老人，在某个星辰的下午，放下了一切头衔和顾虑，像孩子一样躺进了一片发光的草莓田里。
土地记得。
光也记得。